秋浅月冷笑:“嘴上的游刃有余可不作数啊神巫。”
法身一动,牵引整方空间轰隆震颤。
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战斗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爆开的法阵好似一朵朵尚未熄灭的烟火, 弥漫着一团团金色光雾, 顷刻间, 虚空中洁净的黑暗缝隙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处。
扶玉已经无路可逃!
秋浅月不假思索挥袖击出。
“轰!”
破碎虚空的力量一掠而至,法阵齐齐爆开,扶玉被迫现出身形。
身影还未彻底凝实,一线杀光接踵而至。
扶玉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嗤。”
身躯被神光洞穿, 刺痛袭来,一口潋滟鲜血直直从口中喷出,遍染漫天金光, 在眼前璀璨图景上晕出一大片争奇夺艳的红彩。
一瞬间时空画布仿佛定格。
直到扶玉动了起来。
她微微蜷身,囫囵抓起衣袖抹了把嘴角,抬眼喘笑:“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一道血痕迤在唇畔,仿佛笑纹。
她的声线已然不稳,眸底因为剧痛而泛红。她并没有刻意挺直脊背,轻慢说笑的模样却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度,非死不能摧折。
她笑着并拢染血的手指,微微招了招:“再来。”
“那就死吧。”秋浅月杀意已决,法相手臂一晃,抖落掉那两具破布口袋般的空瘪尸身,如长龙击出,轰一声正中扶玉心口!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扶玉身上带伤,根本不可能躲得过这致命一击。
“轰!”
重击之下,血肉骨骼和脏腑不堪重负,一瞬间爆成齑粉。
威胁排除。
就在同一个瞬间,秋浅月身后漩涡中也传出了极其恐怖的动静。
秋浅月目光一凝,蓦然回头!
“吼——嗡——嗡!”
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之缺,被内里的蠹虫数千年如一日吸血,又引来外敌入侵撕裂,内外交困,它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爆开!
一方世界的崩毁,堪称宏观壮阔。
时间、空间在这一瞬间几乎不复存在,天崩了,地裂了,世界就像一座小孤岛,碎裂在茫茫大洋之间。
一片,一片。
毁天灭地的巨音迟一步传来。
天地悲鸣,世间生灵当真就成了蝼蚁,一只一只伏趴在碎裂的大地上,绝望地抓住手边能够抓住的一切。
“老天爷啊……”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地本身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渡人。
天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
大海,竟空悬到了世人的头顶。
眼见那汹涌磅礴的万顷波涛就要轰隆砸下,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只见无数白袍神官从破碎的神殿中踱出,他们口中念咒,手中法器金光熠熠,直指苍穹之外。
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祂独立于世外,垂眼看世人。
神官们齐声颂道:“跪——向主神乞求宽恕,我主将引领你们这些迷途之人,抵达永无苦痛的新纪元。”
涕泪横流的人们伏跪在地拼命叩首。
但也有人发出反抗的声音——
“别跪!别跪!都别跑!别忘了神庭造过多少孽!他们冤枉好人,他们颠倒黑白,他们为祸世间!这场灾祸都是他们神庭一手造成的!大家千万别上当!”
“不要信神庭!他们撒谎,他们要毁了这世间,要让我们下地狱——你们忘了神庭圣女吗?神庭吃人啊,别信他们的阴谋!”
“起来!不要跪!起来啊!快起来!”
“想想道祖,想想神巫!想想那些冒死与他们抗争的人!”
反抗者不断奔走呼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道祖死了,神巫死了!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神庭!你要死自己去死,别害人!”
绝望中的人们本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决计不肯放手。
神官们满意地点点头,微笑诡谲:“渎神者,异端也——消灭他们,主神可恕你们一切罪。”
伏跪在地的人们缓缓抬起眼睛。
一双又一双眼睛,燃起了猩红狂热的光焰。
“异端……死!”
“异端,死!”
“异端死!死!死!死!”
“啊……就是这样……”
一声近乎哽咽的喟叹。
秋浅月喉间涌动,满足地深深吸气,大肆汲取腥甜愿力。
“神巫,你的真身尚在世间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被你寄予厚望的世人,他们是多么短视,多么愚昧,多么贪婪。”
“他们贪生怕死,他们见利忘义,他们是非不分,他们难当大任!”
“你永远也唤不醒他们!”
“这世间早已经烂透了!没救了!此刻即便是你站到世人面前,也会只沦为万众唾弃的‘异端’。”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你那些光明磊落的大道理,你的仁慈和正义,在你失败的背书之下——一文不值!”
“呵,呵哈哈哈哈!”
“毁灭吧,毁灭吧,这样的世界就该毁灭!新的纪元,由我……”
兴奋狂热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法相太过庞大,虽然已经住口,但此前引发的声波震荡仍在虚空之中嗡嗡盘桓。
一瞬间音浪层层叠叠撞上突然静默的法相,撞出一片诡异的喧闹与死寂。
不对。不对。
天道既死,力量呢?
她为何不曾感受到涌入神体的新鲜力量?
“不对……不对。”
她眸底微震,双眼陡然一睁!
梦就是这样。
梦中之人一旦觉察,梦境就要分崩离析。
秋浅月实力太强,在她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轻易便破除了梦术。
幻梦散去,眼前一片金红绚烂的画卷。
原来爆在虚空之中的法阵不单是移形换影之用,它们设计精巧,利用秋浅月自己打出的神力,为她编织了一场顺心遂意的梦。
秋浅月气极反笑。
“神、巫!”
她凝眸扫视,一瞬间锁定扶玉的身影。
扶玉受伤是真的,喷出的那一口鲜血正是整个梦阵完成的最后一笔。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扶玉感应到身后气机突变,周身寒毛悚立,便知道秋浅月破梦了。她停下脚步,垂头笑了下,缓缓转过身。
秋浅月定定盯着她,一瞬不瞬。
战损的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唇角溢出的血抹了几下抹不完,她就懒得再管,漆黑的眼瞳自下往上淡淡一撩,整个人好似一根锋芒毕露的竹。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站得不够端直,吐血的样子也狼狈,分明已至绝境,却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骨。
扶玉叹气,遗憾得真情实感:“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秋浅月目光冰凉。
“神巫。”她一字一顿,“你的底牌,该用完了?!”
说话分散扶玉注意力的同时,秋浅月陡然扬袖,轰出一堵神光巨浪。
“轰——嗡——嗡——”
扶玉身上带伤,躲避不及。
她匆忙以骨簪画符,在身前虚空中草草画出一个“御”字符。
最后一笔将将落下,神浪便撞了上来。
“铛轰!”
御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