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方才在他耳畔响起的声音,是神巫的残念?
神巫她,这样强。
心神剧烈震荡,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的、近乎滔天的愤慨。
君不渡,他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妻子为他而死,神巫这样的女人也为他而死?
“该死啊……该死啊!”
他恨恨抱住自己痛得钻心的头颅。
这些人为什么死了,为什么都死了!
她们就该活着!
她们应该皈依他,应该崇拜她,应该奉他为神!
“我将是世间唯一的真神!”
“君不渡,君不渡,你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呵——哈哈哈哈哈!”
“真可惜啊,可惜你是见不着了,你救不了世,我能救!我不仅要成为救世主,我还将开创一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你能么?你不能!”
“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什么跟我争!”
“你将永远被我踩在脚——”
云山乱狂乱颤动的眼球忽然一滞。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
大地……大地……
被他踩在脚下的大地,开裂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直入天灵盖。
他的神魂本能战栗,不假思索飞身闪逝,远离异变的大地。
到了半空,颤眸望下。
那是……那是……
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这只眼睛!
那是一只冰冷的、淡漠的、无情无欲的眼睛。
倘若有天道,便该是这模样。
一瞬间莫大的恐惧袭遍云山乱周身。
下一霎,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天空,也睁开了一只眼。
云山乱颤眸望向上方。
占据整方天幕的这只眼,赤红如血,淡漠睥睨,全无人性。
天上地下,一神一魔。
犹如镜像。
神与魔,一体两面,竟是天地祂本身。
亲见这一幕,无人能不心颤如鼓。
当这两只巨眼淡漠投来注视,云山乱当真变成了一只独自对抗一方天地的蝼蚁。
不,人在其间,连蝼蚁也不如。
天地要碾碎一个人,甚至与他本人毫不相干。
“诛。”
第139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明目张胆。
扶玉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家死鬼的眼睛?
一只是他从前的眼——远山静鹤, 水墨丹青,清冷如九天谪仙。
另一只是他如今的眼——冷硬绝尘,强势睥睨, 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眼睛。
天与地,都是他。
扶玉不知道旁人面对这一幕会是何样的感想,她浑身颤栗, 兴奋到不能自已。
她堂而皇之凝视他眼眸。
深渊的眼眸。
“诛”字本身,竟如规则。
云游儿的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响。
天地的恶意哪怕只在他身上停留瞬息,也不是人力能够抵挡。
他瞳孔剧颤, 难以置信地扬起双手,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指尖开始, 一寸一寸爆成血雾。
“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君不渡怎么可能是天道!他怎么可能是——啊啊啊啊啊!”
他挥颤着爆到了臂根的断手,眼底渗血,从腔体中挤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双有如天地本身的眼睛淡漠从他身上移走视线。
他视对方为仇寇, 对方视他如草芥。
诛灭仍在持续。
对方甚至不需要确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蓬血雾不断爆出, 弥漫血腥视野。
那双天地之眼却已经变得温柔。
深渊般的瞳眸里,渐渐只余一道女子身影。
她姿态散淡, 略嫌苍白的唇角总是挂着一抹习惯的懒笑, 一个人进, 一个人出, 看不出孤寂。
她找不到喜欢的绿裙子,恹恹没精神,看不出思念。
她在清明祭典上丢三落四毫不上心,口口声声因果俱灭, 并不期待地下相逢。却记得在烧纸钱元宝的时候偷偷给自己也留了一份。
她云游四方,看着人们给他塑金身。她太累了,再没有心力计较谁在造神, 只平静欣赏那张总是让她反复一见钟情的脸。
她停在村庄,坐在青菩树下,日出而息,日落也息。
当她终于闭上双眼,整个天地也一同闭上了眼睛,伴她长眠。
暖阳,明月,微风,枝梢,纸屑,藤椅。
目之所及,尽是生前谁也不曾说出口中的爱意。
“……死鬼。”
扶玉愠恼,“杀人的时候,整这些。”
“轰!”
血雾彻底爆开。
天道的恶与爱,如此明目张胆。
“啊啊啊啊——!”
整个空间轰隆隆颤动,周遭一条条青铜大道震荡摇摆,巨壁上方,一座座高不可见全貌的伪神塑像炸开龟裂长纹,细细碎碎落下沙石。
“云兄,速速脱身!”
云山乱自然想要脱身,巨大的法相疯狂挣扎着往外抽离。
秋浅月与无离恨对视一眼,不假思索齐齐出手,斩出两道神光,正中云山乱法身。
“轰!”
云山乱的法相仰天长啸,发出痛不欲生的非人吼叫。
旋即,只见他探入天道缺损的“触足”逐一被斩断,恐怖的灵气一泄如注。
“啊——啊——啊!”
随着大股力量的流逝,云山乱的法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而那些大蓬大蓬淌入漩涡的灵气,则变成了无主之物。
“君……不渡……君不渡!”
云山乱瞳孔乱颤,眼珠胡乱四下转动,神智错乱,神情惊悚。
“是他!是他!他还在,他就在那里!”
“知道知道。”无离恨随口敷衍,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躬下腰、俯下身,双臂环抱,大肆抢夺溢出的灵气,鲸吞虹吸,毫不客气。
扶玉不动声色瞥向漩涡。
三只染指天道缺损的手,已成功斩断第一只。
弄出来,就能杀。
扶玉摁住杀心,和善地望向另外两座硕大的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