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又被拖住了。
他无语至极,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这一次拖住他的不是骨骼里漫出来的疲惫,而是……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
濯震撼回头。
入目是一只双眼通红的狗尾巴草精,它紧紧咬着嘴巴,两绺湿透的草睫毛在脸上乱飘。
它拽住了他的手。
禁止自杀。
它狠狠盯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出话来:“乌鹤单单活着就已经很累很累了,他!才没有力气开什么狗屁玩笑!”
这一瞬间,圣人濯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重重一震。
“乌鹤!”狗尾巴草精控制不住情绪,才说两句就喊成了哭腔,“让你走,只是让你一个人休息休息,养养精神力气,我知道杀上神山那天你肯定会自己回来的!你就算再累,也不会丢下同伴!”
“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
忽然濯听见自己发出虚弱疲倦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废话。”
濯骇然——这并不是他在说话!
这是他的化身,怎么可能忤逆他的意志?
狗尾巴草精用草枝将他“五花大绑”,一双蠢到不行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我知道你很累,我来替你说话!你不是人,你是个化身,所以这个该死的圣人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神巫和道祖的事,这个圣人都知道了!是不是这样!”
濯皱紧眉头。
这具疲倦到诡异的身躯拖累了他,他一旦想要强行控制它,神魂就被一起拖进泥沼,和这身躯一样沉重到呼吸都艰难。
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濯:“……草。”
这辈子都没遇过这种糟心状况。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熠熠发出凶光。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告密!乌鹤,你能不能带我们找到这个该死的半神,把他干掉!”
濯简直气到发笑。
“想得美……好。”
濯瞳孔颤动,真正感觉到一丝后背发凉。
他想要解除神降,却被那股刻骨的疲惫感牢牢拖住,神魂仿佛被铁水浸透,无休无止地往下沉坠。
濯无语:不是,这小子什么毛病。这也能活?
一辈子的力气都省着用在这儿了是吧!
狗尾巴草精动作飞快,七手八脚把他捆成了一只粽子,猴子化出真身,拔地而起,单手一抄,把粽子和同伴们抄进手心。
濯突然被一群怪东西包围。
李雪客:“啧啧啧,你这倒霉玩意儿!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废材!”
濯麻木张嘴:“谁说不是。”
第131章 燎原之火覆舟之力 倒反天罡。
女化身之死并非孤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世间各处——神庭各大神殿奉神山之命防民之口, “拨乱反正”。
如此罔顾事实强行颠倒黑白的举措更是激起了民间剧烈的愤慨。
“圣女自己都承认吃人了,还能赖到人家神巫头上?”
“愚民愚民,神庭是真把我们当傻子!”
“恶心!恶心透顶!”
“兴许, 果真如贺兰蕴仪所言,他们是要成仙成神,而我们却要沦为踏脚之石, 永堕炼狱啊——诸位,老夫以为这并非危言耸听!我辈实当警醒!”
神庭以强硬手段镇压这些声音,大行文字狱, 杀得人头滚滚。
世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虚假平静之下, 悄然积蓄着愈多的怒火。
猴子风驰电掣。
它挥动长臂,借力一纵,便能轻松跃过两座山头。
庞大的阴影呼啸着掠过城池与村落。
地上人群错愕抬头:“……猴?!”
距离女化身战斗过的城池越来越近。
另一个方向, 也有一队修士正在迅速靠近战斗废墟。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的男修, 与他同行的也都是很不起眼的修士,他们所经之处, 不少百姓悄然伸出手指, 为他们指路。
百姓认得他们——他们是反抗神庭的义士, 潜行于大小城池之间, 狙杀神庭修士与告密者,救出那些因言获罪的人。
得知神庭正在围杀一名嘲讽贺兰蕴仪假清高的女修士,这队修士立刻马不停蹄前往驰援。
“迟了,已经来不及。”
望着已经风平浪静的城南方向, 众人不禁摇头叹息,“又被他们害了一人!我们人太少,力量也太弱!”
为首修士正色道:“大伙莫要气馁, 这一路行来,万千百姓都在暗中相助,足以证明我们在做对的事情。”
“杨道友所言极是。”
领头这位修士名叫杨进贤,他曾经亲身见证了天南城惨案,两位亲如手足的师弟师妹不幸陨落在那里。
他曾经为了家中老母和幼儿退缩,但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这片战场。
“呼——嗡——”
视野忽然暗下。
众修士愕然抬头,只见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探过城墙,利爪抓住的墙垛酥脆如饼,在它指间,大大小小的城砖簌簌散落。
它竖瞳一转,盯住城南一处,猛地咧嘴呲牙,震荡的音波自城池上方一扫而过。
“吼!”
空气轰隆隆颤动,仁寿堂外硕大旗帜被罡风扯得粉碎。
一众修士纷纷抱头弯腰躲避冲击。
城墙崩碎之时,锁定目标的巨猴二话不说握拳砸下!
“轰——嗡!”
拳风之下,呆立着一个俊美邪魅的少年郎。
“呔!好妖狐,吃你猴爷爷一拳!”
此刻濯的神魂深陷在乌鹤泥潭般的肉身之中,真身毫无防备,竟被猴子一拳砸进了地底。
“轰!”
大地猛烈震颤,尘灰飞扬,天塌地陷,城墙自破碎处开始,轰隆隆整圈倾倒。
狗尾巴草精荡出藤蔓般的长枝,卷走受到波及的路人,怒道:“你注意点啊!”
猴子狞笑着碾动深陷地下的拳头:“不是有你个救苦救难的菩萨在!”
狗尾巴草精气道:“菩萨就给你个死猢狲擦屁股?!”
“别吵吵,打死再说!”
猴子拎起拳头,盯向巨坑深处。
“……噫?”
那里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后背倏地一麻,猴子本能作出反应——单手抓着坑边借力,长尾在地上狠狠一拍,身躯重重横甩了出去。
“呜嗡——轰!”
五根利爪擦着它侧腰斩下,皮肉撕裂,鲜血溅出。
但凡它动作慢上一星半点,恐怕腰子都要被掏出来。
猴子嘶一声竖瞳缩成了针尖。
陡然回头望去,一只红毛巨狐立在那里,扬起爪子,不紧不慢舔了一口指尖沾到的碎肉和血。
猴子大怒:“个死邪祟,叫他跑了!”
狗尾巴草精低头望向五花大绑的乌鹤。
青黑的眼底衬出一双没精打采生无可恋的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濯成功解除了神降,离开了这具疲惫的身体。
乌鹤:“对不起了我没本事留——”
他被狠狠抱个满怀,草精用力之巨,乌鹤感觉内脏都要从嘴里挤出来。
他瞳孔震颤,斜眼瞪它。
狗尾巴草精号啕大哭:“我都以为你要跟他同生共死了呜哇你还能回来!”
乌鹤无语望天:“那叫同归于尽。狗爪子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