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到秋浅月怀里,泣不成声。
秋浅月依旧像从前一样温柔,轻抚她的头发:“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母亲我好想你!”贺兰蕴仪压抑多年的委屈、伤感和愤怒一泄如注,“您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受了多少苦!
秋浅月失笑:“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么一根好苗子,快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贺兰蕴仪用力点头:“嗯!”
这一次再见贺兰循,她将不再是猎物,而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贺兰世家未来的嫡女。
行到半途,忽然看见远处浓烟滚滚。
善院与主宅之间的莲池、花园方向竟然发生了火灾。
“有人纵火!”家仆神色匆忙,“那火里添了鬼磷,极难扑灭!家主震怒!”
贺兰蕴仪觐见的事只能靠后。
她气到跺足。
“千万不要夜长梦多!”
正在咬牙暗恨,忽然有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贺兰蕴仪颤眸回头,看见了一张干净的、熟悉的脸。
疯女人收拾好了乱蓬蓬的头发,洗掉了脸上的黑垢,混进了这里,当上了嬷嬷。
贺兰蕴仪愕然张口:“你……”
“大花!”疯女人嗓音紧绷,眸光发亮,“娘来救你出去!快,趁着现在!就是现在!”
贺兰蕴仪呆怔片刻,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疯女人的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咬紧牙关,强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着急地一股脑儿往外说:“大花,大花,你听着,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带上飞舟,娘救不了你,娘好着急,好着急,于是娘想了办法混进来,这些年娘偶尔偷偷看一看你,娘已经找好了逃出这里的路,快,你一定要跟娘走!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东西!”
贺兰蕴仪不为所动。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闯出了一条通天之路,为什么要逃?笑话!
“我不认识你。”她冷冰冰说道,“我将是未来的继承人,尊贵的世家大小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碰瓷。”
疯女人跌足:“醒醒啊,他们不是好东西,他们吃人的呀!”
贺兰蕴仪挥开她,避瘟疫似的逃开:“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再敢纠缠,我要叫人了!”
“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逃离疯女人身边许久,心脏仍然怦怦乱跳。
“这疯子该不会坏我的事吧?”
受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来到今天,让她放弃,比杀了她都难。
贺兰蕴仪提心吊胆等了几日。
终于传来消息,纵火的女人被抓到了。
接下来几日,贺兰蕴仪睡觉都不敢阖上眼睛。
又过了几日,得知纵火犯终于被拷打至死,死时仍然嘴硬,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她的真正目的。
贺兰蕴仪长舒了一口气。
很快,她期待许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家主召见她。
贺兰蕴仪按捺兴奋,任凭嬷嬷给自己洗干净头发,带着芳香来到主宅。
贺兰循果然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他抬手,招呼她到身边坐。
“好孩子。”他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待会儿看见大小姐,叫她姐姐。”
贺兰蕴仪心脏一跳,瞳孔收紧。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鸠占鹊巢的神棍了!她一定可以成功取代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一道少女身影端正行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喊父亲,然后落坐下首。
贺兰蕴仪压住唇角的恨意和狰狞,抬眼望向少女。
“……”
来人并不是扶玉。
一个陌生的少女,夺走了“贺兰蕴仪”这个身份,头上戴着母亲赠送的及笄礼物。
贺兰蕴仪错愕地张了张口,想起父亲的交待,眸光闪烁,压着性子喊了声:“姐姐。”
少女蓦地攥紧手掌,咬紧牙关。
这一幕让贺兰蕴仪感到莫名地熟悉。
贺兰循挥挥手,很不耐烦地撵走了少女。
“父亲,她……”
看着少女远去,贺兰循笑眯眯把贺兰蕴仪拉进怀里。
“自己就能修炼啊?真是一个体内充满了灵气的好苗子啊……香,真香!”他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
贺兰蕴仪察觉不对。
“父、父亲?”她惊恐地推他,“父亲,母亲说了,您是要培养我做新的继承人啊!母亲她已经把我当作亲女儿了!我会比那个女的更强,我……”
贺兰循噗地笑出声。
“傻孩子。”他狎昵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头,“你母亲呀,只是找几块磨刀石,磨一磨大小姐那一把好刀子。你倒是想得美呢。”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你在说什么啊……”
“哼。”贺兰循心情大好,“你母亲辛苦做了这么多,怎么舍得废掉她?瞧着吧,经过这一番磨炼,她定会成功摆脱懦弱的劣根,凤凰涅槃,从此成为贺兰家最好用的门面,最得力的走狗——啊,抱歉,忘记你看不见那一天了。”
贺兰蕴仪浑身一震,直勾勾盯着他:“……梦魇,是你们做的?”
贺兰循哟一声:“你居然知道,从哪听来的?”
贺兰蕴仪只觉天旋地转。她失魂落魄,呢喃道:“及笄之后突生心魔,破除那天,玉簪断了……原来是这样……”
贺兰循啧道:“这可不能叫我们家小蕴仪知道。说,谁告诉你的?不说吗,那我可要搜魂咯。”
他的手掌越来越近。
贺兰蕴仪颤声:“你敢?那些逃跑的、纵火的,哪一个不是宁死不屈,你敢搜我魂?”
贺兰循阴恻恻盯她片刻。
他道:“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看得出来。”
贺兰蕴仪再坠冰窟。
他又道:“不过,我跟你是一路人,我也怕疼怕死呢。”
即将施展搜魂的五指蓦然变招。
抓下,爆开她头颅。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醒,发出绵弱无力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里被灌满了铁水,沉沉坠在身后,拖拽不动,魂不附体。
她的脸色惨白如鬼。
她已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走完了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她怔怔望向前方,只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啊……真黑啊……”
这是一座魔窟,根本不可能逃脱,等待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和死亡。
“我不要再轮回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她开始麻木度日。
这一次她没有告发女孩,但也没有跟着女孩逃生。
所幸她状态太差,也没有被遴选为“天选之子”。
女孩逃生失败的死讯传来时,贺兰蕴仪沉默许久,动了动苍白起皮的嘴唇:“有什么好挣扎的,我早就知道,逃跑,死路一条。”
白日里,她木然张口,跟随嬷嬷们赞颂贺兰世家的仁慈善良。
入夜后,她用被子蒙住头,流尽了空洞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捱了多久。
她已经弃绝了希冀,只僵硬地等待下一次死亡到来。
忽然这日,远处浓烟滚滚。
贺兰蕴仪偏头望望那一边,再望望周围一片混乱。
有人纵火,纵的是难灭的磷火,没人顾得上这些孩子。
“……火?”她麻木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忽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她想起来了,有一个疯女人,叫她大花。
她又来救她了!
贺兰蕴仪干涸多时的眼眶里涌起了热浪。
她呆呆站着,当身后传来跑动的脚步,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紧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逃时,她凝视这个女人的身影,忽地记起了从前所有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