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儿蓦然转头,瞳孔轻颤。
扶玉惊觉自己一不小心用了平日惯用的懒散语调,赶紧挥着翅根找补:“在外!在外!”
云朵儿垂落眼角,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真是老糊涂啦,怎么会把你这个幼崽,错当成了……她。”
扶玉微怔,心口情绪复杂。
她飞快地移走视线。
云朵儿眼睛里的怀缅和思念让她感觉刺痛。
扶玉冷冰冰地想:‘一个死人,也好意思怀念我?笑话。’
有一件事她很早就有所察觉。
和她在一起久了,身边同伴总会变成一副听天由命混吃等死的鬼样子。
从前是,如今也是。
君不渡自不必说,他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则很习惯以上位者的强势姿态掌控一切。
该杀杀,该赦赦。
有他俩在,外间风雨挡去十之八、九,养出一群赤子心肠、不谙世事(贬义)的徒子徒孙,简直就像温室的花草。
绝对的力量可破魑魅魍魉。
若是不够强呢?
结局便是这样,好人背负冤屈,永沉陆底。
贺兰蕴仪根本不是云朵儿一合之敌。
见她吐血吃瘪,早就看她万分不顺眼的草鸡不禁幸灾乐祸:“圣女,就这?废物点心!”
白毛鸡也探出脚爪指指点点:“既蠢又坏。”
乌鸡嗤地一笑。
“怎么?”白毛鸡与草鸡齐齐转头,目光危险,“你有意见?”
乌鸡无语望天:“你们可以说她坏,但她绝对不蠢好吧?”
二鸡瞪大眼睛,怒道:“你是哪一边的!”
乌鸡叹气:“想想啊,未来几千年,她要资源有资源,要风光有风光,要修为有修为,赚死了好吧!”
草鸡跳脚,无能狂怒:“是哦!”
白毛鸡一阵郁结,很不服气:“但你看她现在的行事,就是不聪明!”
乌鸡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对啊,神庭掌控世间几千年,没有强敌,惬意度日,可不就是养成了温室的花草?居安难思危,换你也一样。”
白毛鸡与草鸡对视一眼:“……有道理。”
三只幼崽整齐望向偌大道宗。
这么说来,道宗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啊!
草鸡眨了眨眼睛:“但是我觉得他们打不过那个宗主。”
乌鸡叹气:“看着吧,还没完。”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贺兰蕴仪神色一振:“终于来了!”
天空出现了缥缈的、丝缎一般的光带,好似晚霞在正午时分降临。
异象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山间人与兽不自觉抬头去望,只见那炫丽壮美的光带后方,渐次浮起一道又一道人影。
梵音降下,光带飘飞。
人影踏风而来,如同传说中的飞天。
幕后之人完成了所有准备,总算撕开面纱,出现在道宗上空。
一道沉厚如渊的嗓音自光中传来——
“尔等倒行逆施,今日吾携众生之愿,诛邪除恶,天地共证。”
只见漫天光华如天罚一般降下,罩住整座千丈山体。
云朵儿瞳孔收缩,怔怔开口:“神器烛世愿……集众生之愿力……就连凡间百姓也怨我道宗至此么……”
更加深重的悲伤袭入她的眼眸。
难道自己真的犯了天大的错?若不然,为何引得天下共诛?
第112章 你是否在等一个人 她会回来。
烛世愿的神光笼罩在道宗千丈黑木楼山之上。
光芒炽盛到极处, 整座山间,无论是建筑物还是草木,竟无一处有影子。
整个世间仿佛只余一片茫茫白, 刺眼得很。
道宗众人艰难眯眼望去,举世皆敌。
仙门、灵兽、凡人……
一夕之间,正道魁首竟然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那道浑厚神性的声音一条一条宣读道宗的罪状, 每吐一字,便有凝化为实质的金光大字从天而降,远在半空, 已有摧城灭顶之势!
天地震荡,空气在重压之下凝固如胶, 身处其间,呼吸艰难。
云朵儿怔怔环视四周,楼里楼外, 门人弟子神情迷惘, 眸色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仓皇。
此情此景,与他们从前经历过的战场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候面对邪魔, 人族众志成城, 只需要埋头猛冲, 便是绝对的英雄热血。
而眼下, 自己却仿佛变成了曾经的邪魔——千夫所指,万众唾弃。
“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我们有什么问题?”
忽然一道沉稳温厚的嗓音传来:“诸位道友,且听我一言!”
牛保。
只见牛保踏风而来,扬手一抹, 身前灵光之中熠熠呈现一整列竹册、玉简。
“诛杀东陵贺兰世家,并非本宗无缘无故嗜血屠戮!”牛保的声音如金钟响彻天地之间,“诸位道友且看这些证据, 贺兰氏族假以仁善之名,经年累月掠夺幼童,累累恶行罄竹难……”
“轰!”
恐怖的金鸣之音荡过,一个巨大的“义”字轰然砸落,打断了牛保。
万里云外,那道神罚之音如洪钟降落。
“弄虚作假,其心可诛!”
牛保顾不上兜头砸过来的金字,肉身硬扛上去,保护住身前这些证据。
一声震响,他头顶发冠被击碎,衣裳破损,形容狼狈。
他高声分辩:“并非作假!贺兰氏逃了一人,在她手上还有一份贺兰氏族炼化活人的秘档!我宗已派出人手追拿,待她归案,诸位道友可以亲自审问!”
神光外传来一道楚楚可怜的女声。
“你指的是……妾身么?”女声凄婉道,“你们杀光了妾身的家人,掠夺了贺兰家的财产,灭口那么多无辜的孩子……你们还想要斩草除根,杀死妾身这个最后的证人……幸好苍天有眼,未亡人又回来了!”
牛保瞳孔骤然收紧:“你竟在此!”
这女子正是那条漏网之鱼——贺兰世家家主贺兰循之妻,贺兰氏族当家主母。
女子梨花带雨:“妾身一介弱女子,多亏诸位义士救命……”
牛保着急对天喊道:“她并非什么无辜弱女子,以活人性命炼丹的秘密就在她手上!诸位道友,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啊!”
神光外,一道道身影默然立在这位贺兰主母身后,为她撑腰张目。
“牛保,不必再说了。”云朵儿语气淡淡,“他们都是一伙的。”
“等……等等!”一只名士鸡震撼地盯着半空,“贺兰氏族未亡人?如果老朽没有记错的话……贺兰氏族的未亡人,正是……”
身为闻名天下的名士,其余众鸡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立刻就有人想到:“她是一位主神!”
七圣之中,有三位实力最强也最为神秘,远离尘世多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直呼他们的道号,而是尊称一声主神。
众鸡愕然望向神光之中那道朦胧的身姿,如此娇弱,柔若轻柳。
主神?她?!
草鸡、乌鸡与白毛鸡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仁寿丹!”
因为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结合眼前证据,立刻就能想通始末——这一位正是凭借夺人寿元的“大功劳”而封圣。
抬头望天,神光璀璨。
“黑啊!”
云朵儿脸上再不见自苦之色。
她的气息渐渐沉静如海:“昔年道祖与神巫在时,杀得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不敢冒头。”
“他们离去之后,我道宗为了荡平世间残留的魔毒,付出了巨大代价。”
“那么多骄阳一般的人,他们本该大有作为,却前赴后继死在了战场上,只是为了早一日还世间太平。”
她望向天空,双目灼灼:“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道宗众人无不愤慨。
“倘若我们也像这些藏头露尾的东西一样龟缩起来,哪里会死那么多人!”
“宗主的亲兄长云游儿师伯,带着那么多精锐门人,拼死将所有邪魔引到深渊诛尽……一个人也没能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