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问乌鹤:“神庭中人,不惧疼痛,悍不畏死?”
乌鹤幽幽望天:“这好像是说我们‘邪道中人’的词儿。”
扶玉很不高兴,酸道:“神庭有这么好,能叫人舍生忘死?”
乌鹤恹恹眨了眨乌黑的眼:“如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被洗脑,变成僵尸傀儡——他们不就污蔑我们是被那个人洗脑?他们自己在干这脏事,以己度人罢了。”
扶玉眼珠停顿片刻,忽地笑开:“你提醒我了,很有道理。”
乌鹤扭过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喂。”他道,“你真没想到?”
扶玉眨了眨眼,偏头不解。
乌鹤扯唇笑了下,摇摇头:“没事。”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他觉得她好像是在照顾他。
曾经的同伴变得那么厉害,只有他依旧一无是处。这个总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很不着调的神棍,似乎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心脏有点发热。
他望向场间,暗暗叹了口气。
同伴之间的羁绊,何尝不是一种“洗脑”呢。
“轰隆隆!”
忽然一阵天塌地陷。
只见仙山轰鸣着垮塌了半扇,狗尾巴草精怪笑一声,一掠而上,整只缠在猴子身上,施展大千斤坠,将那一方共进共退的圣修罗战阵轰进了谷底。
猴子呲牙,哈气。
身躯如万钧巨石砸落,轰一声巨响,血淋淋地砸扁了一整队圣修罗。
得意的狂笑声震动峡谷。
烟尘散开,两只巨怪的轮廓逐渐清晰,每一步踏出,都有沉重黏腻的水声跟随。
猴子周身密布斧凿般的开裂伤口,望上一眼都叫人头皮发麻。
狗尾巴草精也断了不少根须,一圈圈创口裸-露在外,树皮剥落,化成枯灰,走到哪里洒到哪里。
早已力竭的李雪客重重挥出最后一槌——细弱的“咚”声擦过鼓壁,落到了地上。纯白王道从他额心沁出,他的脸比纸扎童子更苍白。
一草一猴一人一纸联手,拼尽全力,惨胜。
狗尾巴草精用力挥动它残破的根须去拍猴子头,半死不活找它打架:“我叫你留一口气给主人补刀!你耳朵聋了吗!”
猴子打不还手,悄悄把眼珠转到另一边,用染血的爪子挠了挠耳朵,装聋作哑。
那一边,八个道主仍在缠斗。
他们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尽力在消耗拖延。
终于拖到郁笑恢复了三分元气,他起身,仙风道骨一笑,挥动拂尘卷出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居高临下镇了过去。
八位道主心中暗叹一声,纷纷顺应大势,祭出绝技,配合太极图碾向十三圣修罗。
“轰——”
太极旋转,十三名黑袍修士的身躯在烈风中撕碎。
两队圣修罗全诛。
放眼全场,自己这一方的高端战力也尽数瘫痪。
再要战,便只剩下自爆一途。
扶玉抬起胳膊,给郁笑搭了把手,扶他回到护山阵中。
郁笑唉声叹气:“难怪那老头死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与神庭硬碰。他反复告诫,神庭实力深不可测,不可贸然一战。唉!”
扶玉:“老头?”
郁笑告诉她:“就是上一任双天,我是被迫接了他衣钵——他是道宗的人,道号青霄尊,本名牛保。”
扶玉微怔。
牛保这个名字她倒是有印象,毕竟特别。
牛保的师尊是个笑眉笑眼的小老太——当年道宗最能办事的就是这小老太,有她坐镇后方,君不渡可以在前线安心打仗,从来不用操心后勤。
扶玉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牛保他师尊云朵儿,怎样了?”
郁笑叹了口气:“那一位啊,老早就被道宗的叛徒害死了,牛保最后也是死在那叛徒手上。”
扶玉眼神变冷:“那叛徒,谁。”
郁笑:“就神庭圣女,以前也是道宗的人,她与那个圣人濯里应外合,在灭道宗那一役里可是立了大功,夺得圣人位。”
扶玉挑眉:“好好好。”
杀一个人,又可以多平一笔账。
那一边,缓过一口气的狗尾巴草精实在按捺不住乌鸦嘴的本能:“没了吧没了吧!结束了吧!该不会咻一下又蹦出三队五队人马来吧!!!”
“嘶——”
猴子、乌鹤、纸扎童子齐齐冲上前捂它的嘴,“闭嘴啊你个死邪祟!”
郁笑嘴角微抽:“应当不至于,像这样的力量神庭也不可能……”
一股可怕的天地震荡打断了他的话。
“咔……咔……咔……”
没人能够形容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方圆千百里内,空中飞鸟凄厉仰头嘶鸣,像落水饺一样噗通噗通坠下。
万仙盟护山大阵上波纹摇晃。
阵中修为较低的弟子痛苦捂住双耳,指尖染上了血痕。
天地撕裂,黄泉破碎,恐怕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大声音大恐怖了。
郁笑眼瞳微震,循声望去,只见那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里,探出了两只……巨掌。
那应该算得上是一双好看的手。
只是每一根修长净白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从裂缝后方探出,青筋微露,狠狠抓住裂缝两侧,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撕开的虚空之下,一个圣修罗团、两个圣修罗团……七个圣修罗团左右排开,一一显露。
一瞬间空气冻结成冰。
漫山遍野,呼吸声彻底消失,只余一片死寂。
郁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扶玉发出灵魂疑问:“这对吗?”
神庭真是,很有东西。
她望向那双撕裂虚空的巨手——那是一个触摸到了规则之力的半神。
扶玉果断弯下腰,在地上动手挖坑。
一众老弱病残激动地望向她:“这是什么后手吗?”
“哦,”扶玉道,“把财产埋了,不给他们留下一分一文。”
众人:“……”
乌鹤瞎说大实话:“说得好像你有什么财产似的。”
扶玉:“……”
她是没什么财产,她只有一只乾坤袋,里面装着她自己。
把自己埋了,以图来日。
这种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场面,她从前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总能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
她很习惯离别。
那么多年,身边的同伴来来去去,生离就是死别这种事情,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淡声道:“打起来时,我会全力施展梦杀。我说让你们跑,你们也不会听,能杀就杀吧。”
狗尾巴草精眼泪都下来了:“主人……我跑!我跑!我会扛着你跑!我们都说好了,你杀上神庭那天,我给你带路!”
扶玉微笑:“嗯。”
虚空裂缝在那两只巨手的撕扯下疯狂扩张。
七队圣修罗已经无人能挡,更遑论这一双巨手的主人。
死之将至,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流出悲伤。
山间忽然起了战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很快四处便有了合声。
扶玉微怔。
这是一支从前在道宗流传的曲子。
恍惚间时光倒回,她以为自己站在道宗千层木楼下,听着这支出征的战曲,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渐渐地,万仙盟的弟子也磕磕绊绊地跟着唱起来。
出征!出征!出征!
一个又一个弟子踏出护山大阵,迎着那恐怖的天地浩劫,大步往前奔。
乌鹤怔忡叹息:“人族总是这样,身躯再怎么孱弱渺小,意志仍然坚不可摧。”感受到左右两侧投来杀气十足的视线,乌鹤从善如流,“猴子和邪祟也一样!”
“桀!算你小子识相!”
护山大阵外,人潮渐渐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