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肯定,她判定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一旦发生,自己亦无计可解。
“你说得对。”小上清叹息,“唉,当年传言果然不错,这世上就没有神巫算不到的事。”
扶玉谦逊摆手:“还行还行。”
猴子偷偷抿住嘴,转过身,仰头望着太阳,用力眨动一双通红的眼睛,嘴里碎碎嘀咕。
“哼!”
“什么都能算到!”
“咒邪魔神的时候,就不知道要死咯?”
“补天道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死咯?”
“光会说别个!轮到自己,还不是嗷一下就上去咯?”
“哼!”
狗尾巴草精凑到猴子旁边,用自己的草毛拱了拱它毛茸茸的肩膀:“喂!你躲这里叽哩咕噜说啥呢!没用的东西,你怎么就给人家压石头下面压了几千年?”
猴子甩头,愤怒哈气:“嘶哈!”
它一把薅住对方脑袋上的狗尾巴,准备打架。
狗尾巴草精却突然不动了。
只见它定定望着东面天空,草睫毛一眨一眨:“那个……”
猴子不耐烦:“哪个!”
它甩头望向窗外。
狗尾巴草精:“天痕,是不是淡多了?”
猴子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好像是哦。”
它悄悄松开爪子里的狗尾巴,不动声色把夹在指缝里的几绺草毛藏到窗榻底下。
九衢尘淡了,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它没能守好女主人的尸体,有点慌。
它觉得自己至少不能得罪这邪祟——到时候好拉它一起垫背。
扶玉没在意窗边的动静,她屈指叩了叩茶案,问小上清:“你大师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舞阳尊那个大徒弟,她隐约有一点印象。
眼睛睫毛白生生像是落了霜,随时板一副棺材脸。
“小太清啊……”小上清露出愁容,“随大流,死守规矩的老古板一个,唉!神庭当道,他就只认神庭你知道吧,唉!就那种死心塌地维护‘正统’的人。”
扶玉懂。
万仙盟十二道场,除了小上清座下平天、齐天之外,其余道场都用仁寿丹。
“那敢情好。”扶玉笑,“小玉清不是邪道中人么?你与你大师兄赶赴东海,诛杀邪道,岂不正是神庭的意思?”
小上清:“……”
扶玉招招手,把猴子叫过来,拔了它一簇猴毛。
猴子垂着脑袋,眼泪汪汪,忍气吞声。
扶玉把猴毛交到小上清手里:“喏,小玉清释放上古妖猴的证据。”
小上清:“……”
虽然这么扣黑锅有点不地道,但是想想被扣黑锅的对象是小玉清,顿时毫无负担。
拱手道别时,扶玉闲闲叫住人。
“哎,”她递出一颗糖葫芦,“舞阳尊给你买的。”
小上清垂眸,唇角微抿:“你用灵气复刻了它……多谢。”
“不谢。”扶玉笑,“万一不小心到了绝境,记得吃了它,再赴死。”
小上清佯怒:“二打一,怎么可能打不过!唉!”
他把糖葫芦好好收进了衣袖。
扶玉:“对了,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小上清颔首应下。
东海。
小上清与小太清身化遁光,越过晚霞,搅散漫天云彩。
还未降落,便望见一波又一波的海啸沉重撞上天师坝,那一堵顶天立地的白色巨坝隐隐闷颤,时而发出不祥的龟裂之音。
“不好。”
“糟糕。”
师兄弟对视一眼,两道遁光一掠而至,在那滔天浊浪之下堵到了“云游”多日的小玉清。
再见此人,小上清只觉恍若隔世。
“二师弟,收手吧!”小太清嗓音淬了霜雪,单手一招,拂尘在身后幻出一柄通天彻地的太极剑,“你做的那些事已经瞒不住了,不要一错再错!”
小玉清缓缓抬眸。
见这二人气势汹汹,小玉清的神色微有错愕,却不慌张:“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郁笑冷笑:“该是我们问你——若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你想做什么?你是要毁了天师坝,然后嫁祸谁!”
他的嗓音因为愤怒和某种不知名情绪而轻微发抖。
闻言,小玉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师弟,你怎么知道我要毁堤?”
他长相清冷,嗓音却永远带着点笑意。
听他承认得痛快,大师兄小太清不觉痛心疾首:“二师弟,你怎就走上邪道了啊!”
小玉清的视线掠过他,只望着郁笑:“邪道?三师弟,是你跟大师兄讲,说我是邪道?呵……他这么好骗啊?”
郁笑沉下脸:“证据确凿。大师兄,你我联手先将他拿下!”
小太清颔首,二人身躯一晃,消失在海风中。
再出现时,一左一右落在天师坝前,一人挥袖一人旋掌,只见两方太极图凭空生成,那座顶天立地的白色堤坝霎时被灵光照亮,像一面发光巨壁,屹立在滔滔黑浪之间。
“嗡——嗡——嗡——”
二人掌心一震,两方太极图轰隆隆推向小玉清,挪移时,整方天地都在随之闷震。
近乎空间规则的力量将小玉清逼退千丈。
见此人离开堤坝,郁笑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太清迅速用神念扫过天师坝,本就冷若冰霜的脸更是绷成了棺材板:“他已经在坝底做了不少手脚!”
郁笑叹气:“差一点就要酿成大祸,唉!”
小玉清浮在半空,仍不慌乱。
他似笑非笑道:“时候未到,我暂时还不会动它。但若是有人将我逼急了……”
二人不语,再度联手攻上。
上一招只是将他逼离堤坝,这一次便是硬碰硬直取他的本体。
小玉清不得不祭出大道法抵挡。
这三人师出同门,霎那间天地被抹去所有颜色,视野之中只余三枚磅礴浩瀚的黑白太极图。
太极图对撞剧烈却无声,好似万顷水墨在空中碰撞、化开。
看似无害,但在余波蔓延处,海水轰然倒卷,竟是露出了红褐色的海床来!
小玉清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线。
一打二,自是打不过。
郁笑偏头招呼大师兄:“继续!”
二人联手再攻。
彼此招式熟悉到铭心刻骨,恍惚间竟有错觉,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师兄弟相互喂招对打。
这些年明争暗斗,却从未有过一次这般直爽的拳脚交加。
风云剧变,天海倒转。
一阵又一阵恐怖的天地震荡之后,三人身形微微错开。
联手的二人受了轻伤,小玉清伤势较重,灵气流转隐隐不畅。
郁笑与小太清对视一眼。
来时路上两个人便已经商议过了,若是小玉清狗急跳墙想要毁堤,应当如何处理。
战到这个地步,见对方仍然没有毁堤的意图,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暗暗把心脏悬得更高一些。
小太清寒声开口:“二师弟,你必败无疑,还要顽抗么!”
“噗哧。”小玉清莫名笑了声。
郁笑心中微一咯噔,直觉不对:“你还笑得出来?”
只见小玉清突然撇下郁笑,只扬手攻向小太清:“大师兄!我笑你被小孩子耍了!”
小太清并不留情,二人近身,彼此掌心蓄起黑白太极,重重轰在一处。
“轰——!”
飓风席卷千里。
双双神魂震荡,吐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