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抹清烟腾起,怨气散尽,化为祥云。
飞舟。
扶玉身上有秦千烛半份修为。
将其炼化,足够助她晋阶至化神境——旧道重修,她不会遇见任何瓶颈。
为了争夺给扶玉护法的资格,飞舟上爆发了一场大战。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谁也不服谁。
先是乒乒乓乓在舱中打架,掀翻了茶案和窗榻,然后狗尾巴草精探出枯树触手般的枝条,啪啪乱抽,扇飞了覆有防风法界的雕花古窗。
眼看猴子一怒之下就要化出真身撑爆飞舟,小上清及时出手,一手薅起一个,将这两个怪东西远远扔了出去。
“轰!”
猴子在半空迎风而长,数百丈真身拔地而起,遮掉了飞舟半壁光线。
狗尾巴草精嘎嘎怪笑,草毛一抖,化成双目猩红的巨妖。
“嘭!”
一猴一妖撞在一处,打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趁着这两个鏖战,小上清摆出了沉稳可靠、仙风道骨的模样,随手在飞舟周围布下封印,抬手示意:“神巫请——我护法,你放心。”
扶玉:“……”
想当年,她一个人磕磕绊绊,摸爬滚打,时常是钻个地洞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就把境界给冲了——但凡慢一步就要被仇敌堵在狗洞里砍。
护法,这么奢侈,想都没想过。
今日居然一群人争抢。
扶玉一脸不爽:“想当年……算了!”
她摆摆手,盘膝坐正,眼一闭,凝神入定。
筑基。
当年筑基,是在她血洗地下黑赌坊不久。
京城里来了仙人,不知为什么屠了宰相满门——那时候的扶玉并不知道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件事竟然与她息息相关。
她本能感到害怕。
连宰相都死了,像她这样的“邪魔”,若是被仙人发现……
扶玉连夜逃出了京城。
她往荒山老林里钻,打大虫、打野熊、打浑身覆满厚重松脂铠甲的山猪,掠夺它们濒死的力量。
她第一次遇见了妖。
妖的力量和野兽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
它轻而易举将她玩弄于股掌,它很恶劣,幸运的是它足够恶劣。
它并没有第一时间杀了她,而是慢慢戏弄、虐杀。
扶玉痛得想死。
但她继承了老神棍那股子“好死不如烂活”的无赖劲儿,偏生不肯就死。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多少骨头。
她利用断骨之后身躯可以怪异扭曲的“优势”,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偷袭了这只妖,把自己小臂上凸出皮肤的断裂骨刺深深扎进它的眼睛,贯穿大脑。
她几乎是与它同归于尽了。
身处十万荒山,受了这样的重伤,不是饿死痛死流血流死,等到入了夜也是冻死。
她躺在地上,掐指一算,果然一个死卦。
扶玉笑了。
老神棍次次算到能发财,也没见她发过财。
傻子才信算命的!
她拖着软烂如蛇的身躯,挣扎着爬了进来,钻进妖尸的肚子。
妖腹温暖、柔软。
闭上眼睛就像泡在梦寐以求的热汤池里,让人只想沉溺。
在那样一个夜晚,死很轻松,活着却是千难万难。
扶玉不死。她咬着牙,用唯一完好的左手一寸寸摸清楚了自己身上的骨骼,将它们逐一接好。
剧烈的痛楚让她感受到了经脉的存在。
当她自虐般接好全身骨头的霎那,体内传出了一声开天辟地般的轰鸣。
凡胎,破!
筑基晋金丹,又是一个暴雨夜。
扶玉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总是得罪惹不起的人。
那时候她的祝术时灵时不灵,拳脚功夫也只是略通,一不小心,却和一个有金丹修士坐镇的修仙家族结下了死仇。
时隔多年,细节已经忘光了,只记得有对孪生兄弟很变态,爱吃人!
吃人啊吃人!这不能忍。
扶玉弄死了一个,然后被一大家子追着打。
筑基能御剑了,但扶玉买不起灵剑,只能在地上跑。
那些人御剑咻咻追她,她钻过狗洞,藏过排水渠,淤泥涂身,连滚带爬。
好容易用了个障眼法暂时骗走敌人,她缩在乌黑的污泥里,身边只有鼠、蟑螂和蚯蚓。
不晋级,就得死。
天光照进来的瞬间,仇家的身影也出现在视野。
金丹期的扶玉反杀了他们。
——筑基,破!
——金丹,成!
金丹期的扶玉依旧遍地仇家。
她不懂,为什么她变强了,招惹到的敌人也跟着变强了。
整个金丹期,还是在逃命。
她能掐会算懂风水,下秘境掏走宝物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她惠眼识珠,在拍卖行里抄底捡漏上古仙器又有什么不对?
她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祝师而已,却屡次登上什么黑榜通缉前三名。
总之,陪伴度过整个她金丹期的总是严寒风霜、刀光剑影。
她硬生生被人从金丹初期揍到了金丹大圆满。
穷途末路,不晋阶,就要死。
扶玉不肯死,那便只能是别人死。
——金丹,破!
——元婴,成!
元婴晋化神倒是颇费了些周折。
她发现自己原本的野路子行不通了,晋级化神,需要一点神神叨叨的东西,据说那个东西叫因缘。
扶玉当时都乐了。
因缘、因果、命途、契机……这不都是她平时忽悠金主的口头禅?
化神还得整这个?
扶玉没招,改名换姓易了容,混进人家大宗门。
咳咳,正是那个濯天神宗。
她也是个倒霉的天生主角命,本来就想偷偷溜进藏书阁翻一翻古籍,没想到坏事全给她撞上了。
她一不小心——真就是一不小心,发现那个宗门黑暗的秘密。
他们拿活人炼尸,整些阴间玩意。
她发现对方秘密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她。
在炼尸秘境,她被一个化神老怪追着打,那场面简直不堪回首。
扶玉钻过尸山,潜过血海,扮过尸体。
当时别说什么护法了,她也就是险而又险抓住一个空子,藏在那化神老怪驱使的庞大缝合巨尸的兜裆布底下匆匆晋了级。
——元婴,破!
——化神……
飞舟上,扶玉不断上涨的气息忽然停滞。
舱外紧张等待的众人不禁攥紧了手掌,狗尾巴草精和猴子也赶紧收了神通,静悄悄摸回来,屏着呼吸探头张望。
‘怎么停了怎么停了?’
‘不会有问题吧?主人会不会死啊!’
扶玉心中一动,惊奇无比。
那次晋化神,她本以为自己要失败了。
她受了很重的伤,伤口被尸毒感染,皮肤血肉泛起大片青黑色,经脉也不能幸免。
丹田气海痛得像刀割,呼吸里全是血腥、尸油和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