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跟随秦千烛冲进了院子。
简陋的窗户上映出一大群乱哄哄的男人的影子,叠得叫人眼晕,他们群魔乱舞,正在围殴、虐打一道瘦猿猴般的身影。
老神棍并没有一味挨打,她在拼命还手,高声叫骂。
“放屁——小拖油瓶就是老娘在路边捡的!”
“什么狗屁状元,姓秦的就是孬货!怂耙耙!他也配有种!”
“捡来的!捡的!”
老神棍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扶玉跟着老神棍生活那么多年,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
她转头,望向秦千烛。
秦千烛的双脚就像是陷进了泥土里。
扶玉偏头问他:“她在说谎,你听不出来吗?她生的小孩,就是你的种。你救她啊,怎么不救她?”
“捡的——小拖油瓶,就是捡的!”
“嗷啊再问一万遍也是捡的!”
老神棍嗓音痛到变形,嘶嘶漏着气,却还是把“捡的”二字喊得掷地有声。
扶玉不懂。
“一百金啊,你说实话,秦千烛他婆娘就能给你一百金。”
“捡的!!!”
“有了一百金,你可以在醉仙阁包场吃烤鸭。”
“捡的!!”
“没有了小拖油瓶,你就可以找个好男人嫁啦。”
“捡的!”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捡的。”
“你这样,让我念头很不通达。”
“捡……的……”
“老神棍……娘。”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
扶玉转过脸,静静望着秦千烛,冲他露出一个笑。
多年前的秦千烛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抱住手臂,眸光闪烁半晌,终究只叹息一声,痛苦地掉头离开。
扶玉继续跟着他。
她知道这已经是个死人了——神魂已经被她轰破,没办法让他死得更惨了。
真遗憾。
回到府中的秦千烛被罚跪在搓衣板上。
他心里想什么不得而知,脸上照样对夫人小心奉承。
宰相家的小姐时不时在秦千烛面前拿“私生女”、“脏东西”打趣,他笑容僵硬地忍下。
不曾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仙门中人踏着祥云找上门来,要接秦千烛回去——他竟是仙门某位大能遗留在凡间的私生子。
“风水轮流转……”
秦千烛闭眼,令修士屠了宰相满门。
扶玉蓦然睁眼!
神魂归位,她的目光深深刺入秦千烛正在涣散的眸底。
他被她刺得微微一挣。
扶玉张了张口。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左手拽住秦千烛发髻,右手拔出鬼伶君的扇子,在他喉间割过一道利落的血线。
“嗤……”
见血的刹那,他眼睛里的亮光彻底灭去。
“簌、簌簌簌……”
只见秦千烛的身躯如同一堆散去的香烛灰,在她掌心化成空壳,然后消散。
“铛啷。”
一枚极其特殊的令牌坠落在地。
扶玉俯身拾起——神庭,绝密任务,神魔大葬。
这不就是她亡夫的本命剑镇压的地方?
“啊啊啊?!叫他逃了吗!他是不是逃了!”李雪客叫道,“人怎么突然就没啦!”
扶玉回眸微笑:“秦千烛,他只是一个化身。”
“化身?!”李雪客惊道,“化身都是洞玄,那他本体得是——”
扶玉微笑:“圣人吧。”
秦千烛所谓的“师尊”,那个修祝术的圣人。
她的生身父亲。
圣人,鹤影空。
第59章 仙门赘婿替身卧底 神魔大葬,出发。
“圣圣圣、圣人?!”
李雪客两眼一瞪, 脖子拽得老长,活像个被捏着脖子拎起来的烤鸭。
他震撼道:“杀了圣人的化身,那不是把圣人得罪到死?要完要完。”
纸扎童子忍无可忍, 咻一声飞起来,张开纸胳膊和腿,把自己变成一张十字封条, 贴住李雪客的嘴。
再让这家伙说话,它怕自己忍不住要弑主。
扶玉摆手:“小事。”
秦千烛临死时,她原本也想放句狠话来着。
幸好她及时想起反派总是死于话多, 于是憋住了——扶玉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她这样的, 往好听了说是亦正亦邪,往更好听了说,那自然就是反派大魔王。
只要她身份不暴露, 杀人的就是鬼伶君。 :)
扶玉转头, 望向石窟中央。
神庭卧底——那个相貌酷似老神棍的女子已经被黄衣修士们救了下来,垫一件衣袍, 平放在地上。
秦千烛用梦杀术摧毁了她的神智, 又对她动用了搜魂术, 她就要死了。
扶玉蹲到女子身前, 她觉得自己应该伸手把人扶起来,空气里却仿佛有堵无形的墙,让她的手指不得寸进。
扶玉不禁想起从前。
她平日可以对着老神棍天花乱坠地拍马屁,就为了多混一口吃。
但老神棍若是伤了、病了, 扶玉却突然就变成锯嘴葫芦,决计说不出半个字的关心话——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此刻对着这个长相肖似老神棍的女子,扶玉老毛病又犯了。
她抿直唇角, 仿佛漠不关心。
“噫,这个人,我认得。”一名黄衣修士说道。
扶玉呼吸微滞,片刻,缓声开口:“你说。”
黄衣修士告诉她:“这女子原是个凡人,不知怎地就被秦千烛看上了,带在身边好多年,专宠她一个,常年跟她双修,旁人羡慕得要死——秦千烛身边从来没有姬妾的。”
扶玉微微颔首。
论长相,老神棍这张脸确实普通了一些,实不像是能让一个大修士情有独钟的样子。
黄衣修士挠头:“我当初还说,这女的怕不是上辈子救过千烛君的命。”
扶玉:“……”
这个女子究竟是不是老神棍转世,扶玉不知道——就算是,在她转世之后,也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参见李道玄与李雪客)
女子长了一张和老神棍一模一样的脸,秦千烛如获至宝,把她当作替身,对她“好”,以补偿过去的他自己。
当年的事,秦千烛是有遗憾的。
认祖归宗之后,他立刻命修士屠了宰相满门,又去了地下赌坊,想要报仇。
殊不知地下赌坊早已经被屠干净了。
他没能亲手替她复仇。
他红着眼睛发疯,像个癫子一样摇晃旁人的衣襟质问是谁动的手,害他不能亲手杀了那些打死陈桂花的混帐。
真是可笑。
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想不到血洗地下赌坊的竟然是那个小拖油瓶。
他所谓的复仇,在扶玉眼中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猴戏。
他永远也想象不出来,在那个雷雨夜,怀揣一把偷来的生锈杀猪刀,摸进地下赌坊,锁死坊门,让自己和仇敌都没有任何退路……那是什么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