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问:“辜峰主有什么事吗?”
辜真人不动声色看了眼素问真人。
大医修,能不得罪,尽量还是不要得罪。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讨嫌撵人。
他轻咳一声,道:“方才外门弟子曲中直找我,神神叨叨的,说是他发现谢昀长老可能与邪道有关,谢扶玉和她那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点问题。”
宗主蹙眉:“他可有什么证据?”
“哎哟!”素问真人忽地一拍大腿,“曲中直是不是那个,脸儿白白,眉眼儿细细的?”
辜真人颔首:“是,素问真人也认得?”
素问真人扶额:“前几日来我这儿治病来着,半夜儿给吓丢了魂儿,得了癔症儿,分不清虚实,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辜真人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神经兮兮的!”
素问真人乐呵呵地笑:“可不儿!”
江一舟心累:“这种没影的事,不经调查,就不要事事往我这里报,你说是不是?”
辜真人惭愧:“是。我也是糊涂了。我走了。”
素问真人挥手:“甭跟病人儿计较!回头我再给他治!”
“行,多谢。”
狗尾巴草精这一整日总感觉心神不宁。
它坐在乌鹤旁边,身体弯成一只虾米,脑袋上方的大狗尾巴蔫蔫垂着。
它问:“主人会不会出事啊?我耳朵好烫,心也慌!”
乌鹤恹恹:“你担心她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狗尾巴草精不服:“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个草精,谁还能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它的头。
“哎呀,小鹤儿和小草精儿待一屋儿,真是其乐融融呀!”
一人一草迷茫抬头。
“心神不宁儿就对喽!”来者叹了口气,“外门有个弟子发癔症儿,心神不定儿,误食毒草,坏事儿喽!”
一人一草迷茫眨眼。
来者摆手又道:“不说这个倒霉蛋儿,天气儿正好,去给谢昀儿搬出来晒晒太阳?”
“哦哦这就去!”狗尾巴草精连连点头,“谢谢你啦,素问真人。”
素问真人晃着脑袋哼笑:“谢我就对喽。”
“……素问。”
听到素问真人的名字,扶玉并无反应。
那场深夜雷雨,穿越数不尽的光阴,在今日追上了她。
她其实感觉自己非常冷静。
她和老神棍,关系从来也不算好。
她这只小拖油瓶,不是挨骂,就是挨揍。
老神棍吃上肉,她能混口汤。老神棍喝汤,她就吃西北风。
老神棍被人害死,她冒死给她报了仇。
扶玉确定自己和老神棍今生缘尽,因果两消。
这个人不是老神棍,即便长得一模一样,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对,没有关系。
她的身影被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吞没。
明亮处,黄衣修士们已经利落结起攻阵,杀向秦千烛!
“铮——”
火盆里摇曳的光芒晃动在刃锋之上。
眼看秦千烛就要陷入刀山火海。
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大约半数黄衣修士身躯一震,直挺挺就向着地面栽倒,砰一声闷响,再不动弹。
众人心惊,蓦地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俯身去探查,忽闻身后同伴厉声提醒:“当心!”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人咔一声拧动脖颈,身躯不动,脑袋几乎整个回转了过来!
“嘶——”
众人毛骨悚然。
旋即,就见地上这些无故死去又“复活”的尸体咔咔拧动着关节,像竹节虫一样,一截一截扭曲地爬了起来。
李雪客差点吓晕过去。
他一把薅过纸扎童子,像举一枚护身符那样,把它举在自己的脸前。
“以毒攻毒,百无禁忌!以毒攻毒,百无禁忌!”
纸扎童子:“……”
它学着那些怪物,缓缓把自己的脑袋也拧了一圈,嚓。
场间,活人与死人迅速捉对厮杀了起来。
石窟里阴风阵阵,火光摇摇晃晃,死尸嘶叫瘆人,那奇形怪状的肢体动作看上一眼就令人牙根发酸,两腮浮起大片鸡皮。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怎会、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黄衣修士的怒吼得不到任何回应。
再迷茫,再不忍,也得硬着头皮提剑与这些怪尸战斗。
“噗嗤。”
一把剑刺入死尸的腹部,沁出鲜红的血。
黄衣修士神情痛苦:“对不住了兄弟!”
几息之间分明还是并肩战斗的同伴,眨个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怎不令人心痛。
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说死就死?
这等邪术,当真是闻所未闻。
“轰!”
忽然一具死尸竟打出一记风刃法术,把对战的黄衣修士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
死尸并未上前补刀,而是幽幽拧过头,盯上一个活人,与另一具死尸左右包夹了过去。
“这怎么打——完完完,要完!”李雪客欲哭无泪,“我就说我该在外面望风啊!”
这战局,简直看不见一点希望。
死尸会施法、会配合也就罢了,谁又敢保证剩下的活人就不会突然变死尸?
李雪客瑟瑟发抖,把手里的纸扎童子也摇得欻欻乱响。
“——铮!”
感觉到头顶袭来一道凌厉剑风,李雪客悚然一惊,抱住纸扎童子踉跄往后躲。
所幸他还剩下一丝良知未泯,没用纸挡刀。
纸扎童子欣慰地眨了眨眼。
它嗖地蹿到李雪客肩膀上,指挥他:“左、右、斜劈、前撩!”
在它的的指点下,李雪客艰难躲避刀风。
发冠被削掉,衣袖被刺穿,披头散发,衣袍褴褛,好生狼狈。
难得挤出一点活命空隙,他顿时嗷嗷惨叫:“出人命啦!那个帝……鬼,鬼伶君啊!救大命啊啊啊啊!”
扶玉微晃的身影终于一定。
她的视线离开火盆中央,一寸寸扫过战场。
此刻局势已经清晰。
只见那半数死尸形状狰狞,动作却不乱,受了伤,流出的是殷红的血,甚至还会使术法。
不咬人,也不似没有神智的野兽。
“迷幻术。”扶玉道,“双方眼中的对手,都是死尸。”
李雪客蓦地跳了起来:“原来如此!但但但但,但他还是要打我啊!我一个金丹,还是个鸡肋鼓修,我我我,我顶不住啊!”
看穿也没用,双方发出的声音落在对手耳朵里同样都是死尸的吼叫。
扶玉并不上前帮忙。
她道:“你看他们,一路与你并肩作战,踏着血与尸骨来到了这里。此刻深陷敌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雪客身躯微微一震。
扶玉又道:“他们是你战友,是你下属,是你同袍,你将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谓死去,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李雪客重重咽了下喉咙。
她冰冷漠然的嗓音,令他浑身上下,如万蚁在爬。
眼前恍惚掠过刀光剑影。
他深深呼吸,空气里是血与火,腥与铁的味道。
深陷敌阵,惨烈搏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