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挪开尸体之后,众人后知后觉,原来这两位洞玄竟然打到了别人的棺椁上面。
知微君的长剑穿透鬼伶君身躯,刺碎了棺外那一层漆黑的雕刻石椁。
石椁裂开,露出内里黑底金龙漆木棺。
数千年之后,李道玄的棺材仍然保持着秘境中所见的模样。
扶玉抬手一推……没推动。
下葬的时候,棺材用长钉封了。
她恹恹望向李雪客:“你自己来。”
乌鹤不懂:“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听“欻”一声薄脆的纸响,李雪客怀里的纸扎童子探出脸蛋:“这就是我主人的棺材咯!”
乌鹤瞳孔震荡:“……”
不是,等等,方才跟他手牵手的难兄难弟,是个鬼?!还是个诈尸?!
狗尾巴草精盯着纸扎童子看呆:“唔哇,你也能出来!”
纸扎童子转了转没有眼黑只有眼白的眼睛,嗖一下跳向狗尾巴草精,蹲进了它那根毛茸茸的大狗尾巴里。
两个怪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那边,李雪客硬着头皮揭开棺盖。
探头望下去的瞬间,数千年的光阴拂过,凉凉拂过脸颊。
再定睛看时,尘归尘,土归土,棺中尸身散成沙土,只余一抹温和静淡、无害如月色的剑意,轻缓落向扶玉。
她抬手,月色溶于手心。
熟悉的清冷气息在识海漫开,不动声色占据了每一处角落。
扶玉抿唇,静默良久。
她本以为拿到剑意自己应该得意忘形。
不曾想,憋了许久,只憋出一声轻笑:“桀。”
是时候离开陵墓了。
众人视线一转,看见了一道多余的身影。
万仙盟,薄海。
乌鹤等人迅速交换视线。
——灭口?
——必须灭口!
薄海陡然回神,一边倒退,一边竖起手来:“道友,冷静,冷静!唉!冷静!”
狗尾巴草精摩拳擦掌,桀桀怪笑:“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啊道友!”
“等等等等!”薄海道,“唉,我的意思是,咱们虽然不是一伙的,但是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唉!”
乌鹤阴恻恻:“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薄海道,“我带队进来,师弟师妹全死了,还有两个洞玄死在这里,我若是活着回去,搞不好要遭搜魂,连累你们遭殃,唉!所以我只能不活了!”
他这么清醒上道,旁人反倒浑身都不得劲。
狗尾巴草精咬紧牙关,跺脚道:“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薄海道,“看到这么多强大正直的道友,吾心甚慰,吾心甚慰!我死就死了,真不打紧,望诸位日后不望初心,砥砺前行,坚守正道,明辨黑白……”
听他这么一通唠叨,众人心中愈发不舒服,眼眶隐隐发热。
他不像是个坏人啊。
可若是放走他,杀洞玄的事情就有泄露的风险。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扶玉,抿着唇,红着眼,等她发话。
扶玉摆了摆手:“不用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他不是人,是个化身。”
众人面面相觑:“化身?”
薄海神色一震,差点儿跳了起来:“唉,你怎么知道了,唉!”
他想不通他有哪里暴露了。
扶玉偏头,又抛出一个炸雷:“你是双天?”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啊?!”
薄海瞳孔再一震,嘴唇抖了抖,紧张而快速地小声说道:“对我确实是双天,敢问阁下是?”
扶玉颔首,告诉他:“双梅(谢长老)让我们到人皇陵找你,给你带句话——神庭要动九衢尘,毁坏邪魔界的封印。”
薄海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糟!”
扶玉问:“怎么说?”
薄海眸光剧烈闪烁片刻,肃容道:“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必是神庭核心绝密。潜藏在神庭高层的那个人竟然冒险让双梅带话,这意味着他自身处境已经极其危险,不得不强行将消息递出——此刻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唉!”
扶玉一听就懂:“双梅等级不高,这种消息本不该由他来传递。你们这是怎么个排序法?”
她纳闷挺久了。
乌鹤是个“鳖十”,这什么玩意儿?
薄海亲眼见她手刃两位洞玄,心中已有亲近、拉拢之意,自然不欲瞒她。
他简单告诉她:“当年道宗宗主传道天下,便是要让这仙道重新洗牌,让万万百姓和小修、散修也可以上牌桌——我们组织中人,散落各处,隐藏身份,以民间牌九为代号。”
至于如何排序,回头一查便知。
扶玉恍然:“神庭那个卧底确实是暴露了。”
他应该正在遭遇酷刑搜魂。
要不了太久,神庭便会击穿他的防御,摧毁他的心智,拿到他的下属名单——谢长老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陆星沉临死前看到的命途。
薄海神情凝重:“多谢道友告知。眼下形势紧迫,我且先行一步,期盼来日真身相见,届时再与道友详谈!”
话音犹在,他足尖轻点掠向一旁,抓起两具洞玄尸身,干脆利落地跳进了灵流狂暴错乱的无底深渊。
真正是毁尸灭迹。
李雪客取出飞舟,载上众人,腾空而起,飞离人皇陵。
经历这么多事,众人身体虽不累,心神却十足疲惫,一个个歪在窗下长榻,视线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雪客:“风雨欲来……感觉要出大事啊。”
乌鹤:“这还需要你感觉?”
狗尾巴草精捉着纸扎童子,紧张兮兮:“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把神庭那个卧底救出来?”
乌鹤幽幽睨它:“你当神庭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杀洞玄就……呃当我没说。”
二人一草对视一眼,整齐望向扶玉。
这个狠人是真能杀洞玄!
扶玉靠在窗边,闭眼假寐。
难得有这么片刻平静的时间,眼前也无事要做,听着这几个人吵吵闹闹,倒是让她困意上头。
鬼伶君的力量在她杀知微君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鬼伶君有个挺有意思的秘术却保留了下来——他生前施放在那些黄衣修士身上的傀儡术——罗霄上人死后尸体还可以站起来供鬼伶君驱策的那个傀儡术。
扶玉神念一动,便知道那些修士还在攻打青云宗的护山阵,打得那叫一个混水摸鱼。
知微君的力量聚在她丹田,可堪一用。
她稍加盘点,然后漫不经心将神念渡入识海,看那片月光。
剑意照入神念,带来一种奇怪的,好像人在他怀里的错觉。
扶玉微震,神念唰一下遁出识海。
半晌,神念回转,慢吞吞停在识海边缘,要进不进,要走不走。
飞舟在空中随着气流微微颠簸。
扶玉身躯一摇,一晃。
神念也一荡一荡。
不知不觉竟被催眠,恍惚睡了过去。
血。
扶玉闻见了极其浓郁的血腥味道。
她睁开眼,抬头,望一望暗红的苍穹,低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惨烈疆场。
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这些邪魔尸首,并不是未经教化的野邪魔,而是君不渡麾下的正规军。
他这是……在她梦里吃败仗?
扶玉蹙眉,目光掠过遍地尸身。
有些邪魔身上还带着平安符,有的腰间布口袋里藏着怪鱼干,有的临死前甚至抓着木头雕刻的邪魔小像。
她循着喊杀声继续往前走,越过重重血雾,视野愈渐清晰。
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原来是在守护一座城。
城后,无数老邪魔与小邪魔正在撤退。
无数战士便顶在了城的前方,用自己的身躯筑成防线,保护身后老老少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