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词道:“如果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信不信?”
“事情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你刺了昊阳神君一剑,你告诉我,你已经成了欺师灭祖之徒。既是欺师灭祖之徒,那你在仙门应该人人喊打,昊阳神君为何还派梁靖安暗中潜入雍州寻找你?甚至想找机会将你救走?”
“……”
事情变得更乱,黎清词也越发慌了,她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昊阳神君没有将我刺伤他的事情公之于众,但是我绝对没有跟他密谋,也绝对没有害你之心。”
他没有说话,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那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比月色还要寒凉的目光,竟让黎清词感觉从头冷到了脚。
在一阵窒息般的安静过后,黎清词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异动,目光下意识望过去,便见百里衍手上多了一把刀。
锋利的刀刃在月色之下闪着灼人的寒光,黎清词心中越发恐慌不安,猛然看向百里衍,她忍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问他:“你……你要杀了我吗?”
百里衍握着刀却没出招,沉默片刻之后他突然问:“你曾说过仙魔有别,你对我也倦了,可是真的?”
黎清词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眼下氛围好似也不太适合说这些感情中的恩怨纠葛,他已经知道她骗了他,又何必跟她废话?
可听到这话,黎清词依旧像被深深刺了一下,心脏猛烈跳动。她对着百里衍的目光,面不改色说道:“不是真的。”
“哦?”他目光微眯,月色像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寒霜,那张脸俊美却渗人。
“不管你信不信,都不是真的。阿衍,那时我只想你活着,不管做什么,只要你活着就行。所以我只能那样说,若鱼死网破,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百里衍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那些折磨他的,困扰他的,像梦魇一样的回忆。而他又究竟想要知道什么样的答案呢?他曾被困扰,痛苦纠结,也曾想过让能人帮他解开心结。可是都徒劳无功。
而此刻,他似乎终于意会到了仙门中流传的那一句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无论这是不是他要的答案,可是在听到她这些话之后,他的躁动的心,竟平复了一些。那执念带来的痛苦似乎也好受了一些。
可是好像还不够,所以他问:“你明知我身体里有来自未来的我,你本可以召唤他出来。只要他出来,昊阳神君便没有奈何。”
“我自然知道这个,可未来的你曾问过我,他希望我能做出选择,是选择你还是选择他。我选择了少年的你,我想和你一起经历你曾经历过的一切,我想和你一起成长。自从我选择了你他便没有出来过,我既然已经选择了你,又何必在需要时又找他?而且即便他出来,他他和昊阳神君的功力也不相上下,那次两人大战,他便受了伤,我也不想他再因为我受伤。昊阳神君是为我而来,那么他的问题应该由我自己解决。所以我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一直困扰他,让他纠结的答案。
黎清词也知道她和阿衍的误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开的,但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只要时间长了,阿衍总能知道她的心意。
可是她没想到因此还引来了更深的误会。
“阿衍,我并不是有心要骗你的。我知道那次我离开定是让你伤心难过,所以我便将计就计,让你以为我失忆了,希望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阿衍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因为种种原因我对你说的话也不是出自我真正的想法。阿衍……”黎清词认真对着他的脸,“我是真心喜欢阿衍,从来都是真心的。”
黎清词也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用,他已经试探出她假装失忆来骗他,他甚至还怀疑她和昊阳神君上演苦肉计。此刻他握着刀,会不会越发觉得这是她为了保命故意这样说的。
黎清词也觉得心里乱,就好像怎么说都解释不清楚了。
她太清楚作为大魔头时,阿衍的暴虐和偏执,也不知道他认定了她在骗她之后会不会一刀砍了她。
就这般沉默着,周围的氛围却越发紧绷危险,黎清词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
“抱我。”
第50章 我的阿衍
这话让她始料未及, 她不确定看向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而他见她没动, 便又催促,“抱我!”
这次她听明白了,虽然这话来得突兀, 让她不明所以,可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穿过重重月色, 她一把抱了上去,将他身体搂紧。
百里衍下意识闭上眼,柔软熟悉的身体在怀, 耳畔是她方才的话。
“我是真心喜欢阿衍,从来都是真心的。”
恨她,怨她,那些梦魇般的回忆, 那些执念的痛苦,明明已从祭司那里得知事情的走向不会改变,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中途怎么改变, 可总归结局是不会变的。
她注定是欺他辱他, 注定是不会喜欢他的。
她不会喜欢他这个魔。
他清楚这样的事实, 却又在听到她说出喜欢他的话时将所有的事实推翻。
她说喜欢他,她说喜欢他,她说喜欢他。
百里衍不自觉低头,侧脸如有牵引般下意识在她头顶摩挲,那握着刀的手一松, 那刀没有支撑垂落在地发出轻响,他却仿若未觉。
再不理会什么刀,再不理会什么恨。
半条魂没了便没了,他只感受到此刻怀中的温暖。
微凉月色落下,似化作温热柔纱。
黎清词从他怀中抬头,手捧上他的脸,眉峰成型,看上去比年少时锋利许多。一双眸子像沉淀了许多事情,显得深邃,脸颊上的皮肤离远些看看不出来,此刻离近了,能看到有浅浅的几许印子,像是皮肤剥落之后重新长出的。
“这里受过伤吗?”黎清词问。
百里衍完全被久违的温情笼罩,整个人如梦似幻,脸下意识蹭到她手心上,听到这话漫不经心应道:“嗯。”
黎清词知道他定是经历过许多,她不敢再问,便将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同他说:“阿衍,我很想你阿衍。”
这样说好像还不够,她又道:“好喜欢阿衍,好爱阿衍。”
他果然是喜欢听这话的,黎清词感觉到他搂在她身上的手发紧,紧到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
黎清词额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唇便贴在了他的唇上。柔软熟悉的温热感,午夜梦回之际曾像梦魇般缠着他。
百里衍这一路来经历过许多,心境锤炼到百般坚硬。也再不克制自己疯狂的想法,遇到一切阻碍毁了便好,没有仁慈,没有道德,他本就是魔。
可心中总有千丝百结的情绪,因着自己的坚硬心境,或无视或克制,或用杀戮来发泄。现在,却像洪流决堤而出,一股脑儿的情绪汹涌而来。
再没有什么疯狂乖戾残忍,唇上只有她温热的触感还有一种灼热的本能。
闭着眼睛,感受每个毛孔同时张开的感觉,他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沉沦的声音,却并未做任何事情来补救。像一个冷眼旁观者,亲眼看着自己在这样的温情中迷失,变得愚钝。
可是这种感觉却着实让他着迷。
再睁眼时,眼底没有任何纠结犹豫,只有藏在深处涌动着的欲望。搂在她身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他的唇含着她的,探索攫取,略霸道的占有者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连落在地上的月光也变得灼热起来,百里衍将她打横抱起,轻纱裙摆垂在地面,随着他走动缠绵逶迤在地,拖着一路月光来到寝殿,那偌大的床上。
黎清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次的重逢,有她意料中的疯狂而热烈,也有和往常一样在床上之后就不知节制,抵死缠绵。
可是又有不同的,她感觉到了一股触电般的难受。这种难受她前世她曾在百里衍身上感受到过。
百里衍修炼魔功,他的身体常年如有一团火在燃烧,在蓬莱洲时,那些人形容他出招时如电闪雷击,其实并不是虚言。
不过在前世,百里衍成为那大魔头之后,和他的床弟之欢也总是愉快的,只有他生气释放怒火时,身体里才会不自觉泄出那电击似的灼热。
黎清词难受着皱眉看着眼前这张脸,面上带着欲色迷离,眼底弥漫红晕,那红晕太过复杂,像欲望像怒火。
黎清词也能理解,即便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了,可这么多年的分别,阿衍心头定是恨的。所以即便此刻两人温情缠绵,或委屈或愤怒不自觉袭上来。
这种电击似的感觉太难受了,她急忙搂住他的肩膀冲他道:“阿衍,阿衍,好喜欢阿衍,好爱阿衍。我们分开了这么久,往后好好补偿阿衍可好?”
他身体微僵,随后便眷念着将她搂紧,她的安抚确实起了作用,她能感受到阿衍的情绪平稳了一些,那电击似的感觉也渐渐散了。
夜色如水,床帐内却温暖旖旎,黎清词靠在他胸口,抚摸着他宽阔的肩和结实的肌肉。是他记忆中大魔王的强壮,阿衍已完全长成了大魔王的样子。
百里衍则一直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这一晚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你身体中那未来的你,现在在何处?”黎清词问他。
百里衍下巴靠在她头顶轻蹭,说道:“我如今成了他,我就是他。”
黎清词沉默片刻后问道:“可是他曾经告诉过我,未来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可我们现在,我们现在分明是在一起的。”
百里衍轻蹭的动作顿住,黎清词故作不解,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阿衍?难道说我们之间还会经历磨难被分开吗?”
百里衍盯着她的脸,眉心微微皱起,他道:“黑影的记忆与你我之间的相遇有所不同。”
“嗯?怎么不同?你又如何知道的?”
黎清词感觉到身体竟不自然紧张起来,百里衍道:“他与我共享了一切。”
“共享一切?”黎清词甚至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心跳也在加快。
“他的功法,他的记忆,他经历过的一切,他都共享给了我,所以我是他,他也是我。”
黎清词良久不言,心情复杂难明,她看着眼前的百里衍。心尖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抱上他,轻声道:“阿衍,对不起阿衍,黑影告诉过我,未来你会经历许多苦痛。这一路行来想来格外辛苦。我本答应过你无论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陪你一起,很抱歉我食言了,未能陪着你。阿衍对不起,我往后好好补偿你可好?”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那些深深刻在他心底的痛,那些曾让自己铭记的恨,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瓦解了。
可是这话终究还是爱听的,也不想再管其他,便完全沉浸在其间,轻声应她:“嗯。”
蓝天白云,天气晴朗明媚,周围却是一片狼藉,这是他为她造的院子。仿造仙门风景所造。在这样美好的风景中,他却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痛苦在身体里扩散,他意识到她就要死了,可她还是那般冰冷决绝。
“我又不喜欢你,你不要再为我哭,你的泪也不要掉在我身上。”
画面斗转,可眼前依旧是她冰冷的脸,“仙魔有别,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怎么会委身于你。”
“我不喜欢你,我从未喜欢过你。”
百里衍猛然惊醒,似还未从梦中回过神来,身体冰冷得可怕。胸口仿若被什么东西堵着,让他呼吸不畅,低头一看,却见有个人趴在他怀中,原来那种闷痛感是因为被她压着。
黎清词自他怀中抬头,对上他有些惊惶的眼神,黎清词帮他蹭掉额头的汗,问他:“你做噩梦了?”
百里衍看着眼前人,一时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又或者梦里的才是现实,而现在是他在做梦,和她的温情只是一场梦。
黎清词不知道阿衍究竟做了怎样的梦,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显然是跟她有关。那么她要做的便是安抚他。
所以她搂上他,柔声对他说:“阿衍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阿衍身边。阿衍,阿衍,我好喜欢阿衍,好爱阿衍。”
究竟哪个才是梦,那个才是现实。
是说着不会喜欢他的黎清词还是眼前说着好爱他的黎清词。
她说她爱他。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百里衍抱紧了她,那梦着实可恨,所以他将脸紧紧埋在她肩头冲她道:“你再说,再说。”
“我好喜欢阿衍,好爱阿衍。”
梦魇就这样散了。
百里衍起来之后先去了一趟祭司殿,祭司殿中摆放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仪器,墙壁上是天宫图和星宿图。
祭司见他,急忙行礼,“见过尊主!”
百里衍负手看着墙上的星宿图问道:“近来天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