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尝。”
黎清词一开始问他,这里可有什么吃的,他说没有。
“那师尊每日吃些什么补充灵气?”
“日月之精华。”
“……”
反正黎清词是吃不来日月之精华的,若没了口腹之欲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她在此修炼每日够刻苦了,再不饱餐一顿奖励自己,那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一开始昊阳神君也想劝劝,修行之人,身体要清澈干净,只有清净无浊物的身体才能供养好灵气。不过黎清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而且每日还能不畏艰苦,走过半山风雪,渐渐地昊阳神君也懒得劝她了,总归好这一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今日黎清词不仅让璇玑长老给她带了一只酱猪蹄,还让璇玑长老帮忙弄了一壶好酒。又是一月中,船外的明月又大又圆,好似玉盘一般,黎清词吃着猪蹄喝着美酒真是好不惬意。
突然传来敲门声,这霄绝峰上除了黎清词便只有老祖昊阳神君了。黎清词暗想,这老东西还真是客气,不过好歹是仙门尊者,自然要装模作样行君子之谊。
“进来。”
推门声响,果然是昊阳神君走了进来。黎清词起身拱手行礼,“师尊找我有何事?”
来霄绝峰这段时日,除了修炼时,两人都是互不干扰。黎清词便以为他来找她有事。昊阳神君扫了一眼桌上,“就对这一口如此着迷?”
黎清词暗想,你这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自然不懂这些俗世之物带给人的快乐。
不过黎清词面上却礼貌道:“徒儿惭愧,只是这东西实在好吃,师尊若不信,可自己尝一口。”
这一次他不再是淡淡丢来一句,“不尝。”
他没回答,只看着桌上不说话,黎清词便急忙另外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双眼明亮催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拉着人一起沉沦的爽快。昊阳神君淡淡扫了一眼,她眼底的神色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却也没拒绝,就着她夹过来的筷子吃进去。
黎清词急忙问:“师尊觉得如何?”
“一般。”
“……”
黎清词心中暗道,山猪吃不来细糠。
面上却道:“看样子是这俗物配不上师尊之口。”
不会吃就赶紧走啊,黎清词在心里说道。昊阳神君却还没走,目光落在美酒上,黎清词见状,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师尊要尝尝吗?”
昊阳神君接过喝了一口,黎清词问:“如何?”
“一般。”
“一般。”
黎清词与他异口同声,随即她点点头说道:“果然如此,看样子只有日月之精华才能配得上师尊尊口了。”
黎清词其实很想吐槽他两句的,那时他还是陆远和时她也常与他互相调侃。可他不是陆远和,在霄绝峰顶上,他是昊阳神君。
黎清词倒了一杯酒自喝下,故意做出迷离状冲他道:“师尊了,我喝了酒犯迷糊,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师尊恕罪。”
这是在变相下逐客令了,昊阳神君道:“少喝些,明日还要修炼,多注意身体。”
黎清词起身拱手,“多谢师尊关怀。”
昊阳神君转身出了房间,门合上时却看到那坐在桌前对月独酌的人轻声念了一句:“阿衍你现在可好?”
昊阳神君微敛目光,缓缓将门关上。
夜深,月亮渐渐倾斜,清辉从窗户缝隙中照进来在地上撒下淡淡月影,随着月影而来的还有一道清绝人影。
此刻昊阳神君站在黎清词榻前,她已睡熟。他以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她额前,轻声询问:“你是否想与百里衍重聚?”
熟睡的她启唇,“想。”
“百里衍是魔,你如今是昊阳神君弟子,你要如何与他重聚?”
“待我功成之时,昊阳神君无法再左右我,我便和阿衍重聚。”
“若昊阳神君阻拦呢?”
若他执意阻拦我便杀了他。”
昊阳神君抵在她额前的手指微顿,指间有一丝丝颤动。停顿了片刻他才又问:“昊阳神君是你师尊,你竟为了与魔重聚要杀了他?”
“他欺辱阿衍,我要为阿衍报仇。”
昊阳神君自她额间移开手指,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才收回身侧。一时却未离开,静静站在床榻边看着眼前睡熟的人,不知在沉思什么。
随后他以掌心覆在她头上,闭眼凝神潜入她神识,从她记忆中搜寻出她与百里衍的一幕幕。从岐山试炼相遇再到受他逼迫分开。昊阳神君再睁眼时,这位九天之上,人生涅槃的尊者面上竟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意。他一挥手,那一段段记忆就这般在他弹指一挥间抹去,他声音低沉在房间扩散。
“从此你的人生中便再无百里衍。”
说罢,眨眼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一片淡青色的月影。
第二日黎清词照常来到霜冥潭,泡入潭水中,便见昊阳神君身影骤然出现在岸上。也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那般突兀出现,黎清词也习惯了,他总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
“近日洪都门有个学子成了魔,为师在仙门各处发下通缉令,要抓到此魔。”
“啊?”黎清词听到这话惊讶,“是哪位学子?”
“百里衍。”
“百里衍?”黎清词疑惑,“这名字听上去耳熟。”
“你可认识他?”
“应该不认识。”黎清词想到什么,又道:“我记得我们捉妖那日去了虚怀谷,在虚怀谷中有个同门突然入了魔。那时师尊想抓到他,甚至不惜明示身份,只是后来还是让那魔逃了,是他吗?”
“正是。”
“真是奇怪,我和那同门好像还一起加入了捉妖队,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了,只有个模糊的身影。”
“想来是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故而没印象。”
黎清词想想也是。
昊阳神君面色淡淡,心中却道,看样子她确实没了百里衍的记忆。和百里衍的直接交集被他抹去,而作为第三立场与百里衍有交集的,百里衍在她印象中便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记不清他是谁,更不会记得他的模样。
这样甚好。
“师尊,我如今泡在这潭水中已没了感觉,还要继续泡吗?”
昊阳神君没说话,而是缓步沿着潭水边缘踏入潭中。入潭激起的水波荡漾在黎清词身上,她不解看着此刻已半个身体入潭中的昊阳神君。
“有感觉吗?”
话音刚落,黎清词便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比她初入霜冥潭时还要冰冷刺骨。
“好,好冷。”
经脉骨缝里都似钻入了一根根细而冷的针,寒意和痛感在身体里扩散,不消一刻黎清词就受不了。
“不行了师尊,好冷。”
黎清词想要上岸却骤然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不像是被冻僵的,她满脸询问看向昊阳神君,他面无表情丢来一句:“受着。”
寒意一股股侵袭而上,越来越强烈,黎清词受不了,怎么会这么冷?那种刺骨钻心的寒简直让她难以忍受,她道:“师尊我受不了了,真的好冷!”
昊阳神君却没动,黎清词的身体也动不了。她虽然想精进快些,但也不是不要命,感觉再这么冷下去,她快要被冷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可没那么傻,所以她急忙软了声音求饶道:“师尊,我真受不了了。”一急之下竟不自觉喊出,“远和师兄,远和师兄救我。”
水面冒出的嗞嗞寒意生成水雾,对面的昊阳神君身体隐在朦胧水雾之中,黎清词看不真切。没一会儿却感觉水波开始震动,再看去,隐约间只见水雾中他身体似在晃动,再看去,他身影渐渐靠近,是在向她走来。
他比她高了许多,水面淹到她脖子的高度,却只淹到他胸口处。他走到她跟前,黎清词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水雾蒸腾,黎清词脸上也沾了些水汽,乌黑的发有些凌乱粘在脸上,唇和鼻尖冷得通红,眼底也漫了些红晕,微仰头看他的姿势,竟让这张脸透着几分委屈。
是水面雾气太浓了吗,这么近的距离黎清词依旧不辩他神色。
“师尊,太冷了。”她道。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他声音,他道:“上去吧。”
黎清词感觉身体一松,原本僵硬不能动的身体能活动自如了,她急忙从水面爬起,这才发现因为水浸湿了衣服,有些透,肩膀上白腻腻的皮肤清晰可见。距离远还好,这么近……她有点尴尬,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潭中的昊阳神君,水汽缠绕,他的身体和面容都有些模糊,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黎清词道:“徒儿先告退了。”
无人应,黎清词只当他默认了,急忙离开。
从那之后黎清词在霜冥潭中泡水,昊阳神君便站在对面,一开始黎清词受不了他带来的寒意,泡不了多久就得起来。渐渐的身体强健了些,也逐渐适应。有昊阳神君加持,效果确实不错,黎清词功法精进得也很快。
一开始昊阳神君能一边下棋一边和她对招,黎清词连他的影都摸不到,渐渐的黎清词能看清他出招时的身影,能分清他的暗影和分身,还能击破他的分身袭向他。再后来昊阳神君已不能再将她不当回事,边下棋边过招已应付不了,他需得站起身,不过依然用的分身。即便如此黎清词依旧连他分身都打不过,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爬起来,直到那次她终于再次击破他分身。她才知道昊阳神君的真身一直在她身后,在她击破他分身时他夸赞道:“不错,进步神速。”
黎清词急忙回神拱手恭敬道:“是师尊教导有方。”
*
圣魔降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雍州什凌云的耳中。
“圣魔?”他微眯着眼睛咬着这两个字,“哪里来的圣魔?”
他唯一知道的能称得上圣魔便是他的曾祖父,可是那也是几百年前了。曾祖父早已身故,怎么还能钻出个圣魔?
不仅如此这圣魔还来势汹汹,接二连三让边陲各族顺服。要知道因为不同的信仰,再加上四州族人皆身强力壮,这几个州在什凌云手中就如最难啃的硬骨头。他一直想办法让他们归顺却未能如意,甚至为了安抚这几州,时不时还得送些东西过去。
他们竟乖乖归顺了那什么圣魔?
这不得不让什凌云提高了警惕,好在他还坐拥九渊五个州,他依然是五洲之王。这一日他召集五州魔将前来雍州,在雍州魔族王宫的圣殿外,建着一处巍峨的城墙。
圣殿之中安放着圣魔的遗骸和代表魔族尊者的法杖,圣殿下方已聚集了不少魔将和九渊五州的民众,什凌云站在圣殿外面的城墙之上,俯视着他的魔将与臣民。
他一身玄服紫金冠,代表着魔族最尊荣的身份,以帝王之姿昭告道:“有一自称圣魔的异徒对王座虎视眈眈,甚至威胁到本尊安危,你们作为本尊臣民,该尽忠职守,铲除异徒,捍卫本尊,要让圣魔之血流芳百世。”
底下众人齐齐高呼,“誓死捍卫魔王!”
话音刚落,就见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震破天宇的鸣叫声,如巨雷滚滚。众人齐齐抬头看去,一开始只是一处小黑点,渐渐的那黑影越来越大,随后人们看清了那火焰凤凰,火焰凤凰越飞越近,众人也看清了那骑在火焰凤凰上的人。
火焰凤凰就那般旁若无人又极其嚣张停在圣殿外的城墙之上。
百里衍走下来,旁若无人般走到城墙边,俯视着一众臣民,慢条斯理却有力的声音扩散。
“好好看清楚了,谁才是你们的王。”
百里衍额头的魔印如火焰般熊熊燃烧。额间的魔印,代表着他拥有魔族圣魔的血脉。
什凌云眯眼看着眼前之人,“是你?你竟还没死,你便是传言中那圣魔?”
说罢什凌云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圣魔?就凭他?他究竟哪里来的胆量敢自称圣魔,甚至还这般堂而皇之出现,说出这些话,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百里衍这才侧头向他看去,什凌云还记得他除掉百里衍那日,此人身上残破不堪,弱得连他一招都挡不住。这才数栽不见,再见他,他一身玄色衣衫,虽不如他衣服华贵,可那种冲霄凌云的气势竟仿若给这身衣服镀了层色,比起他这一身也不遑多让。
百里衍抬手,隔空往他身上轻轻一推,一股巨大的气流撞击而来,若换做旁人早被击飞出去,可什凌云好歹做过魔王,功力自是不低。他挥开折扇抵挡,虽挡了他一击,那折扇却不堪重负有几根扇骨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