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衍笑意渐浓, 他道:“你这话问的, 难道堂堂仙门至尊昊阳神君的阵法竟挡不住我一个魔吗?”
慢条斯理的话,却丝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意味。
陆远和沉默片刻,说道:“敢做为何不敢当?”
“所以你承认你这仙门至尊如此无用,竟挡不住我一个魔?”
陆远和没说话。他闭上眼,依旧是平淡的没什么波澜的表情, 片刻后双眼睁开,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他手指捏诀骤然有一道空气罩将其他人罩住。将所有人隔绝在两人之外,其中也包括黎清词。
然而百里衍一挥手,那隔开黎清词的空气罩骤然破裂,随后百里衍以指画圈重新在她周身罩上一层保护法阵。
随后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看向陆远和,说道:“我的人不需要你来保护。”
陆远和未做理会,右手轻挥,一把冒着蓝色寒光的剑便如一点点凝结的寒冰般自空气中显现,从剑柄到剑刃到剑尖,直到凝结成一把完整的剑。
百里衍伸手一抓,自半空中抓出一把刀,强大的气流在两人周身流转,还未出招,自两人身上流泻的气息便已让空气开始凝结。若没有气罩保护,他们这群人根本扛不住两个强者的威压,心脉尽损还是小事,说不准会直接爆体而亡。即便有气罩护着,那强大的震动声响也让众人一阵耳鸣。
黎清词看得捏了一把汗,如果陆远和就是昊阳神君的话,百里衍怎么能抵挡得住他?除非,除非是未来那个大魔头。
不遑多让,却见两人出招便都如信手拈来般,就那么随意一挥,却带着雷霆之势,一篮一红两股强大的气流在半空中相撞,即便有空气罩保护,众人却也被撞击爆破的强大震动震得跌倒在地。
再看去时两人已不再局限于地面,飞身而起,刀光剑影,撞击间一阵电花飞闪。招式太快看得人目不暇接,不多时两人已飞至天幕,似与夜空融为一体,只看到黑色天幕下一红一篮两道光影交替闪烁,出招时的强大威力震得半空响起一阵阵爆破声。随后便见半空之上,若两道颜色不同的流星,以极快的速度相撞,顿时火光冲天,即便隔着空气罩便也能感觉到强大的撞击爆裂声,黑色天幕顿时亮如白昼,无数发光碎石自天幕洒落,便如烟火绽放,又如漫天流星倾洒。
黎清词目光紧紧盯着天幕处,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目睹了半空中那一红一篮如两道流星相撞时剧烈的爆炸。
那爆炸声震荡在黎清词心间,或许是太过强烈的震动,或许是心底的担忧,她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这是黎清词第一次目睹如此可怕而强大的对决,难怪陆远和会用空气罩保护着众人,强者对决便真如世界末日一般,摧枯拉朽,壮烈又可怕。
阿衍,不知阿衍如何了?
黎清词仰望着天幕,心底翻涌的担忧仿若要将她淹没似的。就在此时,却见高处一道红光坠落,速度极快,黎清词都还未反应过来,那红光已落到她跟前。定睛一看,红光落地的一瞬间变成了百里衍。
眼前的百里衍完好无损,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只是看她的眼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有些清冷的,或者才刚经过剧烈打斗,眼底泛了些红,看着人时便让人不自觉惧怕。
可她知他是她的阿衍,他完好无损,黎清词骤然松了一口气,她没忍住扑上去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他,“阿衍你没事吧?”
眉心微拧,百里衍看着眼前人,已清楚知道他是魔了,为何还不远离他,为何还如此关心他?
沉吟片刻,百里衍道:“我没事。”
话落,黎清词只觉得腰上一紧,下一刻身体骤然腾空而起,再落下时两人已远离了虚怀谷。身侧的人突然咳了一声,黎清词侧头看去,便见百里衍捂着胸口眉心皱着,似乎有些难受。
“阿衍你受伤了?”
他却勾了勾唇,目光看向她,说了一句:“无妨,那老东西伤得比我重。”
他口中的老东西想来便是昊阳神君。
似乎不管他伤得多重,只要对方伤得比他重便是他赢了。
此刻他们不知到了哪里,黎清词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她扶着百里衍走过去,庙不大,菩萨像被摘了头,只留了半边身子歪歪扭扭堆砌在佛龛上。墙角处堆了一堆干草,黎清词扶着百里衍坐在干草上。
百里衍屈膝身体懒懒靠在墙边,与昊阳神君一战确实挺消耗精力。黎清词在破庙中找了找,找了个废弃的玉净瓶,方才来时看到路边有条小溪,黎清词装了些水喂给百里衍。百里衍就着缺了一角的玉净瓶喝下。目光却一直落在眼前人身上,她面上的担忧,喂他喝水时的温柔。
怎的还这么悉心照顾他呢?
百里衍为了帮她认清现实,喝完水,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冲她说了一句:“我是魔。”
“嗯。”
“嗯?”
她神色自然,不见疑惑不见失望,原本还以为她留在他身边是趋于对情人的信任,而现在他都已经将真相告诉她了,为什么她的反应却这么平静?
“我没有跟你说笑,我真的是魔。”
“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反而让百里衍疑惑起来,“我有魔骨,我天生是魔。”
“嗯。”
“嗯?”
又是嗯。
为何她能如此平静,听到他是魔,她不该远离他吗?她生长于仙门,对魔深恶痛绝,明知他是魔,为何她还不走?
她甚至又将玉净瓶递过来,关切询问他:“要不要再喝一点?”
“……”
百里衍某种信念仿若被颠覆,不知为何年少的自己会和黎清词相恋,年少的百里衍对此沉溺其间,他的沉迷让他觉得蠢,所以总想让他认清现实。现在,他魔的身份昭然若揭,她知道了他是魔,她应该离开,甚至应该对他拔剑相向。
就像她曾经对他那样。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反应,仿若他是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甚至还留在他身边照顾他。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乃仙门中人,魔在我眼中是最低劣肮脏的存在,留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让我恶心。”
“如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怎么可能接近你?”
“我不喜欢你,从未喜欢过,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魔?”
黎清词,你不该是这样的,你该是对魔深恶痛绝,你该离开我,你该侮辱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我是魔还这般眉眼温柔照顾我。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他一把扣住她递过来的手,冰冷的眼底带着质问,好像在问她,黎清词你为何会如此。
眼前百里衍的表情让她疑惑,黎清词不解,问道:“怎么了阿衍?”
百里衍渐渐将手松开,他道:“你明知我是魔,为何还要跟我在一起?”
黎清词只以为是百里衍怕她受他连累,为了让他安心,黎清词急忙握住他的手。
手掌包裹的暖意让百里衍微愣,他侧头看向那被她握住的手,再抬头,对上她像装了春水的一双眼睛,她笑起来,眼底明亮如春日朝阳,她道:“阿衍不要担心,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衍,我不会离开你。”
眼前的黎清词让他熟悉而陌生,陌生是因为她曾对他冷然的脸,她对他身为魔身份的鄙夷,熟悉是因为她骗他时也曾这么温柔。
可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她说阿衍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衍,我不会离开你。
她不鄙夷他是魔,她不介意他的身份,她如朝阳一般温暖,一如第一次见面时,她将花灯递到他手上。
有花灯伴你,你不要这般孤寂。
是她的手太暖吗?还是她眼底的光芒太盛,凄清而苍白的内心竟仿若被注入一股暖流般,百里衍感受到心底深处有一股灼热感,让他陌生的,他甚至感觉到干枯而冰冷的生命回暖。
在愣了片刻之后,无法自控地,竟一伸手将她猛然搂进怀中抱住。将她温热的身体贴进他怀中,不自觉闭上眼,感受着她回荡在他鼻端的气息。
也不知是抱得太紧还是战斗太累,他不自觉咳嗽了两声,黎清词急忙松开他,见他眉眼间露出疲惫她道:“你先休息一会儿。”
确实有些累,百里衍便顺着墙角躺下,沉睡之前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仿若要将她锁进眼睛里似的。她一直呆在他身边坐着,很安静坐着,任由他看。笃定了她就在跟前,他这才沉睡过去。
陆远和落于地上时,黎清词原本站着的地方已没了人,那魔也不知踪影。陆远和眉头一皱,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他一时沉思,这魔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跟他打个不相上下。
他一挥手,笼罩在众人周围的空气罩瞬间破开,一行人仿若做了一场梦一般,恍惚之间天竟黑了,也不知怎的在这里。直到看到陆远和,陈金水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他们发现百里衍是魔,要捉拿他,此刻百里衍不在,黎清词也不知踪迹。
陈金水问道:“陆师兄,百里衍那魔呢?”
“逃了。”
“逃了?”
众人好似才想起般,方才打斗间百里衍和黎清词联手,他们确实都不敌,几群人一直打到虚怀谷门口,想来他们便趁机逃掉了。
“要去追吗?”陈金水问道。
“不用。”陆远和说完又咳了两声。
陈金水道:“师兄受伤了吗?”
陆远和是个医修灵力低微并没有参与战斗,想来是方才打斗时不小心波及到了。
陆远和摇头,“没事。”
天光熹微,百里衍从睡梦中醒来,放眼望去,眼前破庙狼藉,小小的一间庙,一眼便能望尽,周围并没有黎清词身影。
他猛然坐起身,却听到脑海中那黑影混沌嘲笑的声音,“我就知道她会离开的,她知道了你是魔,怎么还会跟你在一起?”
百里衍不信,他起身四处寻找,破旧的小庙几步就能走到头,根本藏不了人。
脑海中的黑影笑得越发肆意,“不用找了,她已经离开,她不要你了。”
“住口!”
“住口!”
百里衍厉声呵斥,他跑出门,放眼四顾,四周皆不见黎清词身影。他一边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的,她不会离开的。可一边却又自我怀疑。
她已知道他是魔,他生长于仙门,她是洪都门佼佼者,她怎么可能跟他一个魔走到一起。就算她说过不管他是什么什么她都不会离开,或许只是哄他的话?或许是怕他魔性大发伤害她,暂时稳住她的话?
是那样吗?
那黑影混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早告诉过你,一旦她知道你是魔,便会离开的。你的沉溺,你的深情通通像笑话一样。”
“不会,不会,她不会的。”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百里衍大喘着气,他撑着膝盖弓着身体缓解,一声声说道:“不会的她不会的。”
可是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随后四周归于寂静,那黑影的声音不在,他的喘息声也不在,好似末日来临一般,一切尘埃落定,而他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黎清词离开了。
也是呢,她怎么能接受他是魔呢?她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跟他在一起她便前程尽毁,他能理解的,他能理解的。
他捂着心口,可即便如此,心脏处依旧传来一阵阵让他窒息的疼。
“阿衍。”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有那么一刻百里衍以为是自己的执念让自己出现幻听。直到他缓缓站起身向一侧看去,就见黎清词正快步向他走来。雾散尽,白露自草叶间滴落,一缕朝阳穿过树叶斜照下来,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润如白玉的脸,那一刻,她仿若自林间深处走来的精灵,带着希望与生机。
百里衍目光愣愣看着她身影靠近,黎清词走到他跟前,晃了晃眼前的田鸡,“这附近没有灵物,不过我打了两只田鸡,可以暂时补充一下体力。休息了一晚你可好些了?”
百里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已笃定了她离开,甚至都已经说服自己理解接受,一转眼她又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打了田鸡给他补身体。
黎清词说完便进了庙中,百里衍神色恍惚随着她进去,就见她在庙中架起火架,随后拿起小刀准备将田鸡开膛破肚,百里衍见状急忙走上去接过。
“我来吧。”
不太舍得她那双漂亮的手做这些。
“你这么早就出去找田鸡?”
将田鸡架在火架上之后百里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