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她知你这般叫她吗?”
“那与你何干?!”
“你该杀了她,你不杀她,将来她会欺你辱你,让你每日陷入痛苦之中,你杀了她便可永绝后患。”
“你少胡说八道,清清救我,帮我,她心地善良,她怎么会欺我辱我?!”
那黑影又笑起来,沉沉的笑声在四周扩散,百里衍甚至感觉到胸口被他笑声震得一阵闷痛。
“我说了我是你,我是未来的你,我经历过你所未经历过的一切。那个女人的欺骗,那个女人的欺辱,那个女人的玩弄。她所带给我的痛苦,是你无法想象,无法忍受的。”
他说得每个字都带着极强的情绪,说到最后,字里行间逼人的威压挤得他神魂都开始疼。
“我不信!”百里衍沉声道,“即便真有那一天,她欺我辱我伤我,那我也认了,你莫要再来!”
“蠢货!”他沉声低吼,“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杀不掉她我便替你动手,替你永绝后患!”
话落百里衍便又感觉到那股拉扯的疼,他知若他神识被强占那么清清便会有危险,他不顾疼痛拼死抵抗。或许是受伤的虚弱,或许是怨念让那黑影的力量更强大,总之百里衍最终未能抵抗住,陷入深深的黑暗中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床上的百里衍渐渐睁开眼,一双冷而沉的眸子平静打量着周围,很快便看到那趴在床边的人。
她枕在手臂上露出半张脸,即便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她,黎清词。
她为何会在他身边?他记得这个时期,师门被屠,他也不愿再回舅舅家,从此开始流浪。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洪都门?为何黎清词会在他身边?
那正好,不用他费心去找,可直接杀了她。
百里衍运气于掌,却见趴在床边的人动了动,随后她抬头向床上看了一眼,见他醒来,她目光一亮,急忙道:“阿衍,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阿衍?”
这个称呼……这个时候他们还并不相熟,她为何会叫他阿衍?
黎清词沉浸在百里衍苏醒的喜悦中,根本没察觉出此刻的百里衍眼神与气场都不同了。
眼前的状况让百里衍百思不解,那要出手的动作便暂时停顿。
犹记得那日在岐山试炼与她相遇,她救了他。后来魏无机出现,魏无机看到他身上的魔气便怀疑他是魔,她随即拔出剑来,友善的面容全然不见,她一脸冷然让他自行离开,不然她立刻杀了他。
那时年少,弱得可笑,被魔族所伤,一脸虚弱,却不甘心为自己辩解,“我身上的魔气是来自伤口,那是被魔族所伤残留的魔气,我并非魔。”
意图让她信他,他受不了她冷然的脸。
她道:“我乃正派修仙人士,绝不会跟魔族沾上半点,无论你的魔气是来自你自身还是你的伤口,即便有所误会也要将一切可能排除在外,你便走吧,我不杀你已算我仁慈了。”
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魔族深恶痛绝,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所以后来她才会说出那些话。
“若不是为了复仇,我怎么会接近你?”
“我出生仙门,魔族在我眼中是最肮脏低劣的存在,我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即便死也不想死在魔族,我要保存仙门的最后一寸傲骨,不愿再得你魔族救治。”
哪怕临死那一刻,他不争气搂着她一点点失去生机的身体,即便被她的话所伤,可心中却还犯贱似的痛不堪言,想他名声在外,竟还会因为这个可恶女人快死了而落泪。
可那时候的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我又不喜欢你,你犯不着为我伤心,你不要再对着我哭,你的泪不要落在我身上,我怕脏。”
无法形容那时因为她快死而绞痛的心听到这话之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记得那一刻,真的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让她闭嘴。可还没等到他动手她就死了,她死在他的怀中,彻底闭上眼,也再也不会从那张嘴巴里说出让他难受的话。
她死了,她再不能让他伤心了。
他搂着她的身体,低声笑起来,忘了笑了多久,再回过神来时,只见她脸上一片泪痕,当然不是她的眼泪,是他的,是他落在她脸上的。
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啊,她那般伤她,她死了他却还哭,他憎恨自己,憎恨她。他一点点给她擦掉脸上的泪,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
“我便为你擦掉,别脏了你,别脏了你。”
身边少了这样一个人,这个欺他辱他的女人,她死了,清净了,他却不知为何日日深陷痛苦之中,每每想到她冷漠的脸,她带着鄙薄的眼神,他痛恨愤怒不甘心,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扭曲乖张。
而他也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睡梦中总是她那张脸,冷漠的,却又有她欺骗他时伏在她怀中温情的。
“阿衍。”她这般唤他时,脸上总浮现那该死的让人沉醉的甜笑。
他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找到魔族祭司,祭司通天文,有一绝技,能让人魂魄穿透时空裂隙,短暂回到过去。死人无法复生,他让祭司帮他回到过去。回到过去,他要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只有亲手杀了她,才能解他的恨,让能让他彻底除了他的心病,他便不会日日生活在痛苦之中。
要回过去并不是易事,需要天时地利,每次回去还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能量消耗之后身体会因为骤然虚弱而极度痛苦。
毕竟这是逆天之道。
祭司与他说了许多逆天之道的后果,他毫不在意,他要回去,他要亲手杀了她。
终于等到时机,而他也终于如愿回到那日,那日他身受重伤逃到岐山,遇到了黎清词。
年少时受伤便要了他半条命,然而拥有强大灵力的他,身上的伤对于他来说已不算什么,要杀掉黎清词更是易如反掌。
他站在一丛芦苇后面,很快看到了出现在溪边的黎清词,她蹲在溪边喝水,随后站起身,放眼看去,不知在寻找些什么。
他掌间运气,只要一出手她必死无疑,费了这么多心力,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杀了她。
杀了她,一切便会了结。
杀了她,你便不再痛苦。
杀了她,便不会有未来的一切一切。
百里衍,杀了她。
他却久久没动。
通过层层叠叠的芦苇,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她穿着素净的弟子服,头发扎成马尾。她离世前,病弱的脸苍白瘦削,可眼前的少女皮肤白皙,晶莹泛红,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像装了漫天星辰。
一如那日上元节,她从天而降,递了花灯给他,周围璀璨的光落进她眼中,她如明灯一般如此热烈而炫目,将他颓败而阴暗的世界照亮。
他发现,他竟下不去手。
费尽心力才回来,她带给他的痛苦,她带给他的折磨,她冰冷可恨的话,一遍遍重复在他脑海。
排山倒海的恨意再次袭来,他的手越捏越紧,可他却发现那道足以杀掉她的灵力怎么都发不出去。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也没再强求。想着下不去手便罢了,可总不能白回来,总要做点什么。
那么这一次,黎清词,我们便再不相见了。
再不相见便没有以后,从此泾渭分明,再也不要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
他收回手转身,可脚步却又留恋不舍向身后看去,少女那张明月似的脸,璀璨的眸,脑海中那一声声阿衍,她伏在他身上眉目含情的模样。
真会骗人。
黎清词,你真会骗人。
莫名的,他便任由身体虚弱倒下,弄出的响动果然吸引了她注意,她拨开芦苇一步步向他走来,直到看到他。
他暗骂自己的无能,却妥协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然而心底却有一道极平静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说。
黎清词,我们又见面了。
后来再回去时,祭司问他可有成功,他沉默,祭司叹口气。良久之后他问道:“过去真的无法改变吗?”
“往事已注定,一切已发生之事无法更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厚重而庞大,任何想改变历史的人便如螳臂当车,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然而痛苦和噩梦依旧在折磨他,每次噩梦醒来便陷入一种无休无止荒芜空洞的痛苦之中,无论他如何疯了似的发狂,杀人,暴虐摧残着每一寸土地,都无法缓解,他又开始后悔,为何那次见面没有杀掉她。
他不信过去无法改变,他便又找到祭司让他再回去,祭司又是一番告诫,可他全然不理会。
经过几次尝试却都被年少时的百里衍阻拦,终于此刻,是他占有了这副身体。看着眼前的人,黎清词,你该死,只有你死了便不会有未来的一切,没有你我才不会痛苦。
“阿衍,都是因为我。”此刻的黎清词深陷自责之中,想到擂台上他被一剑贯穿,黎清词越想越难过,“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
黎清词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阿衍身上已凝聚出杀气,而她自然也不会想到阿衍会想杀了她。
百里衍目光越来越沉,凝聚在掌间的气息也越来越强,手掌翻转,凝聚着强大灵力的一掌便要向她拍去。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便好了。
她死了,未来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无人再骗他,无人再辱他,她死了一切都会为之改变,而他没有了她的人生,他便不用再日日忍受痛苦。
越来越冷的眼,凝聚着强大力气的手,杀意铺天盖地,一切便只是一掌间的事。
可他在出手之前,骤然看到她眼中滚下的泪。
“阿衍对不起,你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放花灯,一起去买糖人,我们一起去做一切开心的事情可好?”
百里衍动作僵住,望着她的眼泪回不过神,那凝聚着强大灵力意图拍死她的手掌在顿了片刻之后,就好像有自主意识似的,竟不自觉落在她脸上,在快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灵力重新收回手心,而他伸出的拇指竟在她脸上擦过,为她蹭掉眼泪。
不仅如此,就跟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声音下意识放柔了些冲她道:“莫要哭。”
第23章 喜欢
然而听着他沙哑的声音, 她却越发内疚,“对不起阿衍。”
百里衍收回手时,有些颓丧闭上眼睛, 他究竟做了什么,他该杀了她的。他觉得自己可笑,原来不管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少年百里衍重新回到身体里时, 黎清词已帮他换好了药,方才阿衍醒来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黎清词便急忙找来远和师兄, 陆远和查看过后发现他伤口伤及心脉的那处已经愈合了,便肯定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黎清词松了一口气,便为他换了药。
换完正好百里衍醒来, 百里衍猛然坐起,黎清词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他有些焦急握着她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
“清清,你可有受伤?”
“我没受伤, 你放心,我已将黎怀婉打下擂台, 你那一剑之仇我已经替你报了。”
百里衍指的当然不是这个,“我有没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你?伤害我的事情?阿衍怎会伤害我?”
百里衍见她身上完好, 看样子那家伙并没有出手, 真是奇怪, 那团黑影怨念极强,似乎恨清清入骨,他以为清清落在他手中定会有危险。可他占了他身体却未对清清出手?
不管那家伙究竟怎么想的,此刻百里衍松了一口气,他道:“我方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黎清词觉得奇怪, 她道:“没有,你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