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瞿真从小就不喜欢太阳,或许他上辈子真是某种夜行动物。
前排不时有人回头,视线或明或暗地扫过她和山飞白,瞿真猜测看她的应该是因为,昨晚那个捞人贴显然还在持续发酵。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些像山飞白投去的恶意目光,她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就好像演讲台在她背后一样,瞿真早已习惯,但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太毒辣了,她有些心浮气躁。
“你怎么知道我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
“我是补助生,学校会提前一个月安排我们到校,协助录入新生档案以及其他的后勤工作,”山飞声音压低了些,“那时候我正好负责录入你的档案,而且我们选了同样的双学位……我对你印象很深刻,所以知道你的名字。”
他补充道,“很少有……嗯,像你这样背景的人,会同时修两门了。”
山飞白说得没错,如今大多数人,只求一张体面的文凭便足矣。
肯花时间啃下双学位的,要么是补助生——恨不得榨干每一分学费价值,用更多硬通货敲开未来的门;要么,就是某些家族精心培养、预备送入政坛的棋子。
而对于贵族来说,这个双学位并不是必要品。
他大概以为她这种落魄户是什么贵族了,瞿真懒得讲太多。
只语气平淡地纠正道,“我可不是什么贵族。”
话音未落,前排又一道视线试探着飘来,这次瞿真看得清楚,是一个染着时兴的粉白色头发的Omega ,在同伴促狭的推搡下,正欲转头。
瞿真没有移开目光。
她耐心等着,直到那Omega终于不经意地侧过脸,目光怯怯地投向后排。
四目相对的瞬间,瞿真唇角缓慢地、清晰地向上勾起,眼神直直锁住对方,对方就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视线。
Omega整张脸瞬间通红,立刻回头,只留下一个僵硬到近乎滑稽的背影。
他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裹着促狭笑意的议论:
“她刚才对你笑哎。”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天呐,你真好运,等下结束快去找她要联系方式,”另一个声音急切地怂恿,“我刚刚看捞人贴那个学长说就等仪式结束,他就勇敢追爱呢,错过这次你真的甘心?”
“可是,她旁边坐着个....” Omega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犹豫。
“没事,她们看起来明显不熟,就算是也没关系....”声音里透着一丝轻蔑的嗤笑,随即压低,却又清晰地飘过来,“退一万步讲,那副样子哪里比得上你。”
归功于alpha强大的听力,他们自以为很小声的低语全部传进了瞿真的耳朵里面。
真无趣。
瞿真在心底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连一丝涟漪都没产生。
身边的山飞白什么都没听到,他依旧眼神很亮地听着演讲台似乎在期待着校长的出现,见瞿真看过来,又想起刚刚她对自己的提醒。
他声音里带着点羞怯,却又压不住雀跃,“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考进城坪大学。”
顿了顿,望向演讲台的眼神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憧憬:“校长岩崎百先生……是我的偶像。今天能亲眼见到他,甚至……未来也许有机会成为他的学生,我真的……” 后面的话被激动哽住,只余下眼中一片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
瞿真指尖在膝上无声地轻叩了一下,前段时间背下来的资料很快出现在她脑海之中。
岩崎百,联邦九位终身大法官之一,皇太子阵营的肱骨砥柱。而那位殿下近期力推的核心政策……
她想起来了。
在主城区和其他重要城区与贫民窟之间,建立一道坚不可摧的隔离带。
彻底分割他眼中的上等人和下等人,各区之间壁垒森严,武装戒备,严禁人员自由流动。尤其是那些被标记为贫民窟的区域,其居民将被永久剥夺进入主城区的权利。
乡族市第四街区的刚好在划分范围之内。
这是一份歧视性极大的政策,多半还是由编撰法典多年的岩崎百草拟递交的。
这边的山飞白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瞿真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目光掠过他,话锋一转:“加个联系方式?”
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了解,比起在冗长校务邮件又或者学校官网里大海捞针,眼前这个行走的活档案显然会更高效。
而且。
瞿真唇角微勾,长在最黑暗的贫民窟却如此天真赤诚。
他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好、好的!” 山飞白立刻应声,他动作麻利地侧身,从磨损得发毛的侧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屏幕蛛网般的裂痕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边缘的塑料壳也坑洼斑驳,手机的款式很是老旧,早就已经停产了。
瞿真的视线在那破碎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见到瞿真目光,他开朗一笑,“别看长这样,我用好几年了,依旧很好用。”
动作利落地添加上了好友。
等待的时间很是漫长,瞿真开口道,“学生会报名在哪?”
山飞白知无不言,“等一下你跟着我一起去吧,到时候我也想报名。”
听到这儿瞿真才挑了挑眉,“....打算进入政坛?”
“嗯。”
山飞白除了刚见面那会儿过于局促,这会儿他眼中闪着光,一看这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为了留在城坪市?”
山飞白摇了摇头,“是为了回到乡族市。”
“这样啊。”这会儿换瞿真不说话了,她对于这种过于正派的、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实在是有点....过敏。
他就像是刚出生的羊羔,身上的胎盘还没被舔舐干净,就想着要去改变世界了。
瞿真陷入沉思,时间长久地凝视着他,在这场无聊到极顶的典礼之中,只有他散发着代表着有趣的光。
天上毒辣的太阳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典礼开始的信号响起,中断了他们的交谈。
校长终于来了,一旁的山飞白顶住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倾。
瞿真越看越觉得好笑,要不是尚存的理智拦住他,他说不定真的要冲上讲台去了。
她一同将视线投到演讲台上,岩崎百正立在那里发表着演讲,瞿真没认真听具体内容,但一旁的山飞白已经开始记上笔记了。
瞿真侧过脸,用手捂住嘴唇,没忍住地再次笑了。
笑完之后她觉得真的是太讽刺了。
刚刚她光顾着跟山飞白聊天,没仔细看上面,这会儿上面已经坐满了密密麻麻的、各个学院主要的院长,以及.....
“穿一身白的是什么学院的....”瞿真开口问道。
“是真神教的教众。”山飞白语调平淡。
瞿真特别想不合时宜地开口说,这不是一个特别小的教派吗,但她忍住了。
她对此残留的印象还是蔺琮会看这方面的书。
那边的山飞白开口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但真神教近段时间教众数量大增,像我们那的第四街区很多人已经加入了真神教派。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我们那里,他们常给人送米面鸡蛋食用油之类的……就这两三年间,在底层威望陡增。这次是头一回,作为一个民间的神教机构和城坪大学达成官方合作。”
瞿真眼底瞬间了然。
校长岩崎百背后的岩崎家族内,那位正值晋升关键期的议员……正是最渴求选票的时刻。
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罢了。
台上,校长岩崎百致辞在扩音器里回荡。
瞿真没听进去一个字,她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各位院长,以及真神教的教众。
其中大半,她早已在组织提供的加密档案里见过高清照片和来自于K的详尽分析。
而剩下几张生疏面孔,多半来源于她还没来得及背的那部分,但组织给的资料基本上将这些人都涵盖在内了。
无一遗漏。
这份精准到吓人的情报覆盖度,只意味着一件事,这所顶级学府和真神教早就被组织无声地渗透了。
必然有暗桩,深植其中,且位置不低。
瞿真目前还猜不出来是谁,但真有事了,对方会主动来找她的。
毕竟接近皇太子的任务没点帮助,哪有那么容易达成。
岩崎百的演讲已经完毕,换上了真神教的人,她垂下眼睛,躲避掉了过于燥热刺目的阳光。
“是真神教的圣子。” 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涟漪荡开。
台上。
一身纯白无瑕的祭祀长袍裹着颀长的身形,银白的长发如流淌的月光,垂落腰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上眼睛覆着的一层厚重的白纱,他抬手行礼,随着将修长的手指伸向后脑勺的动作,
遮住眼睛的厚重纱布缓缓垂落,最后被捏在他的手心。
一张过于苍白的脸便显露出来。
浑身上下通体纯白,就连睫毛也是白色的。
更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寻常的浅色,而是毫无杂质的白,而这里面的瞳孔则是琥珀色,就像湖泊一般,但却倒映不出任何人的样子。
“啊——!” 台下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眼珠…也是白的?”
“白化病?”
“嘘!不可不敬。” 知情者立刻低声纠正,“圣子大人入教前并非如此。”
“而是聆听神谕、与真神连接后,才被赐予这双能够窥见凡人不可见之物的眼睛!”
瞿真听着周围的惊呼,觉得真神叫攻占整个莱兰帝国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对于食物短缺的贫民窟,就采用送米面油蛋之类的生活物资来攻占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