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白布,用的也太频繁了。
宫殿里布置成银白圣洁的样式还能说是高雅,但此刻一排女仆站定,她们的裙摆却没有纹饰或装点,清一色的白裙白鞋白手套,看不见发型与差异化的头饰,蒙脸的白布是直接兜头盖上去的,浑身上下封闭死了,简直比手里托着的白布笼子更像笼子。
礼仪规矩遵守得再好,有生气有活力的仆从也不像这样——况且把脑袋全蒙上了,怎么可能看清路面、顺利干活呢?
仿佛是一只只死去的木偶,罩着白布又托着一只只祭品,飘上来呈给她……
这地方不对劲。
陌生的称呼不对,陌生的下属不对,陌生的宫殿不对,眼前这一幕也十分陌生。
奥黛丽轻轻掐了掐掌心,没察觉到任何痛感,自己的手指触碰自己,也像是隔着玻璃触摸木偶。
她心里有了计较。
是梦。
而且,不是她自己的梦。
“我……”
我要醒来。
但坐在宝座上的梦中人开口了。
“我很喜欢。呈上来。”
一只只笼子揭开白布,相继呈上来。
她忍不住笑出声——非常悦耳的笑声,听在奥黛丽自己耳中,也觉得,说话人肯定是个值得垂怜的美人。
只是眼前将美人逗笑的画面……
木偶。
木偶。
木偶。
还是木偶——一只只银笼子,一只只支离破碎的木偶动物——或四肢着地、或双翅拍动、或尾巴垂悬、或扭动头颅——形态各异,神色各异,但清一色的木头制作,涂着银色的木漆,两颗眼珠则用银珠子镶嵌,爪或尾巴则远远分离。
不能说这些动物不精致、不美丽,它们的雕工其实精湛极了,一笔一画,晶莹细腻,完全可以充作木偶中的艺术品。
可……
没有生机,只是些躺在笼子里,任其摆弄的零件而已。
说不上来的,瞧着一只只笼子,奥黛丽感到恶心。
反应在梦中,是支离破碎的动物木偶,可实际上在现实里……那会是什么呢?
下属端出这么殷勤的态度献礼,不可能真的在宫殿里献出这样诡异的东西。
梦会折射,也会扭曲,带着人心底的想象,或蒙上了未来的结局。
奥黛丽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觉得反胃。
但梦中的主人很开心,动听的笑声越来越响,她走下御座,葱白的指尖勾过银笼子的笼栏,一根根搭出轻盈的声响,仿佛是在弹奏某架竖琴——“啊。”
她停下脚步,竖琴的最后一根弦弹过。
“这是什么?”
最后一个侍女,捧着的笼子,传出一股极刺鼻的铁锈味。
那只笼子是一整排笼子里最大的一只,侍女不得不举到头顶——而不管是笼中那刺鼻的气味,还是白布上逐渐漫开的黑色花纹——不干净,不圣洁,与这座宫殿格格不入,是太独特的东西。
笼子上的白布都快染成黑布了,而不远处的下属却腆着笑脸靠近。
“冕下,这是昨日才捉到的,您的子民发现后立刻就献了上来,保证能讨您欢心——”指尖靠近,又犹疑地顿住,奥黛丽听见笼子里的动静。
摩擦,挣扎,低低的喘气。
那里面……不是木偶,是个活物。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陷入这样古怪的梦。
心情猛地沉入谷底,但主人却不假思索地掀开了笼子——那是一只缩在角落的黑漆漆。
体型不大,几乎等同于前面笼子里的猫咪木偶,幼小极了,笼布掀起的气流都让他抽搐了一下,低头打了个响鼻。
但禁锢猫咪木偶的仅仅是一枚装饰用的银项圈,禁锢它的东西却不胜其数——翅膀被破碎的渔网死死绑着,脖子上勒着一圈变形的马蹄铁,四只爪则被长钉死死钉在笼栏旁,大大小小的锁链缠过身上的鳞片——但即便如此,它已经挣出了两只爪子,正血肉模糊地往外拔,笼布掀开时,就快把自己的第三只爪从钉子里撕出来了。
虽然因为风声不可避免地呛住了鼻子,但,自始至终,它都没有抬头,只闷头撕扯爪子。
“呀。”
掀开笼子的指尖又是一顿,动听的笑声叮叮当当。
“好可爱的小龙。”
奥黛丽并不愉悦,更没有夸奖此景的心情。
怒火舔舐着理智,她只想劈烂这个糟糕又荒诞的梦,将笼子里这头怎么看怎么年幼的小家伙抱出来藏进——“怎么不看我呢?抬起脸啊。”
梦中的她也的确迅速伸出了手,但不是打开笼门,而是一把揪过锁链。
幼小的、幼小的龙被直接拖拽到眼前——好不容易拔出的钉子再次嵌进肉里,但它四爪拼命摁着地,哪怕鳞片也在挣扎中掉落,脑袋依旧不依不饶地吭着拐着不肯与对方对视——“……真不乖。”
动听的笑声消失了,变为有些苦恼的叹息。
献礼的下属局促挽尊。
“毕竟是只畜生,如果您不耐烦调教……”
锁链一松,再拉紧,银白色的神光扎进尾巴里,拼命挣扎的幼龙发出低低的嘶鸣。
“不必,只是畜生而已。”
神明的话语很轻柔,神明的力量却没有反抗的余地。
拼命低头的小龙还是被掐着脖子抬了起来,一点一点的,那张熟悉的脸与熟悉的眼睛——绚烂的金,丰富的红,瑰丽又浓艳,是一对再美丽不过的瞳孔——但呼嘶呼嘶,一缩一缩的瞳仁像是火山底部在岩浆边缘一吸一合的孔洞——带着极端暴烈的凶性。
这是奥黛丽·克里斯托从未窥见过的眼睛。
再幼稚,再弱小,即便任人宰割,被迫掐着脖子抬起脸……如有松懈,也会被逮住机会、咬破喉咙吧。
“不听话的畜生……”
神明却笑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宠物了。”
洁白的双指用力,一点点撕开染着污血的翅膀,看着它再次溢出嘶鸣——“作为我的小龙,你要学会听话,乖巧,知道吗?”
奥黛丽的视野在旋转。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狰狞,血淋淋的支离破碎的——又或许是她胸口的怒火烧得太旺太旺,直接将灵魂从这个躯壳里烧了出来,空前的愤恨漫出心口漫出头顶几乎漫出天际——仿若脱出肉|体的幽灵,她旋转、旋转、升腾而上,在一片模糊中低头看见了被摔在地上的银笼子,与掐起小龙的神明。
神明有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裙摆绣着玫瑰花纹,宛如多年后风雪中猎猎的战旗。
“既然是我的宠物,”芙蕾拉尔轻喃,“要给你打个标记才行……”
裙角的玫瑰长出地板,地板上的玫瑰爬向幼龙,大片大片馥郁至极的玫瑰,正如那位掌管美丽与爱欲的神明——“陛下,陛下?您快醒醒!”
——西元2224年,大帝睁开双眼,坐起时天旋地转,几欲张嘴吐出来。
身边有只手抵在被单旁,想搀扶,却又犹豫地僵在原地。
“陛下……您喝口水吧。”
大帝转头,骑士也正巧转身。
她躺在那家小宾馆房间里唯一的单人床上,室内逼仄,窗外依旧下着雨,威尔逊台风还在乱跳狂吼。
她在这里。
不在那该死的……可恶的……活该碎尸万段的……
大帝揪住胸口的衣料,轻轻发起抖来,但不是因为恐惧。
水壶一开一关,骑士端来热水,又低头趴在她的床边。
“陛下。您还好吗?”
他没戴面具,但也没抬起脸,只是低低地垂着。
她依旧能俯视那灰蒙蒙的发旋。
大帝只觉得喉咙发干,胸口泛闷,齿间还有一股浓郁的腥气——她迅速喝光了水,将喝空的水杯递回去,却在碰到他伸来的手时顿了顿。
骑士重新戴上了黑手套,手心手背遮得严严实实。
而且他的头实在太低了,别说眼角余光,他似乎根本不肯将视线的延长线与她有任何接触……
不知怎的,大帝想起了梦里那些蒙脸的侍女,没有半点生气。
“抬起脸和我说话”,大帝下意识就想捏过他的下巴,这样命令。
但……
【小龙,抬起脸。】
她的手指只是抖了抖,最终,没有动弹。
“小黑。我……怎么……”
“您意外看见了我的脸。之后……”骑士停顿片刻,“您昏迷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脸上有诅咒,您被诅咒驱使后做出了……又做出了……”
他的话很含糊,停顿也有很多次,但不知怎的,大帝就是听明白了。
“……然后您……意外吞进了带着诅咒的血……便昏睡了过去,直到现在。”
哦。
大帝的确隐约记得自己之前做出的事。
她……说不上自己想松一口气,还是叹一口气。
“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
骑士低着脸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