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言语还是行为都对他特别特别好,关键时刻哪怕违背自己的利益也会优先庇护自己,不论他是族群里的异类还是族群外的怪物,永远将他放在最特殊的位置考虑偏爱……
哪有这么幸运的美事。
——纵观黑龙三万年来跌宕起伏的一生,他也只遇到了奥黛丽·克里斯托一人。
看重他的,庇佑他的,引导他的,维护他的……眼里心里总算计着冷冰冰的利益取舍,看向他时却又会柔和下来,仿佛要给他一个与繁杂事务完全无关的温暖空间,以此奖励他的努力他的成绩。
他喜欢听她问“累不累”“疼不疼”,喜欢她赏给自己小饼干小点心吃,喜欢她托着腮看自己笑个不停,仿佛……仿佛她自己也唯独在与他相处时能真正放松、惬意下来,将与他相处看作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奥黛丽这样偏爱于他,再明显不过了。
每个臣子都知道他是最受宠,每个妃子都没有他的地位特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最受信赖的,时刻为此欢欣鼓舞……
哪怕,碍于那份诅咒,这偏爱永远停留在看重一个宠物的程度,永远不可能是他渴盼的爱情。
——爬在崖壁上,黑龙低低地叹了口气。
记忆随着向上攀爬的时间越发清晰,他爬得越高,想起来的便越多——小黑龙已经重新变为黑龙,艾薇模糊的脸一点点淡去……
他想到红,想到发现她罪恶的那天,自己同时原谅了两个别扭又愧疚的家伙。
他想到芙蕾拉尔,想起了那之后无数糟糕的反胃的恶心的颠簸历程,和脸上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可最终、最终……
没有恨意。没有在意。
这一切都随着白茫茫的水汽淡去,随着他费力扣进湿滑岩石的攀登一点点消逝——或者,他只是又一次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纠结的、倒霉的、不好的——然后,纷纷杂杂的记忆里,那些都换成了奥黛丽。
千年前最偏爱自己的奥黛丽。
千年后最依赖自己的奥黛丽。
——记忆最终截止在那段痛并快乐着的日子里,奥黛丽命令他与她交往,要拉扯他去酒店,但又一反常态地吝啬与他互动、亲昵,拒人千里之外,真的很不像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热恋期时被赶去出差的抑郁之旅沦落到此地了,但不管是那个组织的厂房还是蠢蠢欲动的爱神都不太可能有将他一夜之间从蹲点位置拖到这里的威能……
大概,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吧。
黑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因为现实中的亚尔托兰深渊绝无水流、草坪与可供攀爬的湿滑苔藓,这些早就在万万年前干涸、风化、伴随龙族的覆灭一起消逝了——也因为他向上攀爬的过程就像回顾了一遍自己的一生,甚至想起了早就遗忘红的秘密与艾薇那张惶恐又愧疚的苍白脸颊——艾薇,这名字,他早就丢进“选择遗忘”的区域,和红的秘密堆在一起了。
他自己不可能闲着没事干,将记不清名字和眉目的故人翻出来,重新呵护关照,那对艾薇的记忆再次鲜明复苏,只说明了……
这是某种力量的干预。
就像浑噩的灵魂越靠近生者的世界越清醒,迷路的旅人越接近出口越坚定。
崖底的草坪里他还是一头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小龙,爬至悬崖上这样这样高的地方后,才思维完整起来,总算想起了奥黛丽。
奥黛丽玩恐怖游戏时忙着扫地的他听过一耳朵,知道这或许是亡者之地另类的“走马灯”,以此推测,估计悬崖之上,就是离开此地的出口吧。
黑龙也想起了此刻被自己卷着尾巴背上去的家伙是谁。
不是艾薇,而是另一个【奥黛丽】,占有欲和控制欲依旧强得令龙发指,难怪自己叫错名字后她就不依不饶地嚷了一路,至今还抱着他的尾巴抗议说自己跟烂人艾薇没有半点关系,叫他不要犯蠢认错自己。
艾薇……好像是克里斯托皇室的先祖吧?
张口就骂烂人,不愧是奥黛丽。
黑龙无视了那个小奥黛丽的叫喊,也没有出口表示自己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因为他很沮丧,比想起艾薇捕捉自己、想起爱神烙印自己的时候还要沮丧。
……在他三万多年的龙生中,奥黛丽占据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之前大篇幅的只有艾薇和芙蕾拉尔,与各式各样追杀自己的神官……所以这么晚才想起,好不甘心。
这么晚才想起,到消散的那一刻,他只能来得及回味一小部分的奥黛丽。
为什么要浪费之前的时间想红、想艾薇、想芙蕾拉尔?为什么奥黛丽不能更多更久地占据我未来的龙生呢?为什么我遇到她这样晚,好不容易能与她在一起……
又不得不彻底分离。
回不去的。
记忆停在于伦道尔独自蹲点、抱着女朋友的手机可怜巴巴求回复的那天——黑龙好沮丧,哪怕是临终,他都想不起见奥黛丽的最后一面,而那时奥黛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催他去上班,简简单单的“滚蛋”——谁啊,谁家男朋友死掉收到的临终慰问是“滚蛋”,他不指望她能跟狗血剧里的主人公喊出“不要死”“不要离开”,但几个宝贝几口喜欢也是应该的啊?
……但这也不怪奥黛丽。
谁知道她随口一句滚,我就在出差后死了,临死前还等不到她发过来的标点符号或语音消息。
是我的错。死得太突兀了,没铺垫出一个足够宣泄感情的好机会。
……为什么!死得这么突兀!这么不浪漫!这么没有美感!
已经理解了现状“死亡”,此地类似“冥府”,也理解了自己是“灵魂”的状态,从一点点回溯的记忆中猜出大概……黑已经全盘接受了这个糟糕的大结局。
死亡本就是与神相斗、违逆自然意志的正常风险——而且他从三千年起就在放血,被爱神霍霍走逆鳞后又被新神霍霍走了护心鳞,吞噬同族又硬嚼蚂蚁留下一身暗伤,死掉是挺合理的事。
本就有些弱智,死去后灵魂受损,想不起自己临死时的记忆,更合理。
他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和奥黛丽停滞的关系,记忆里的女朋友冷漠中透着一丝别扭,他不适应。
生时的记忆就这样停留在一个草率的离别,他还来不及努力让她更喜欢自己,也来不及得到更多属于男朋友的福利。
亲都没亲几口。我就蒙头死了。
终于放弃抵触感情的想法,开辟了“恋爱”赛道的奥黛丽肯定会在我死之后大放异彩、招猫逗狗、说不定还会重新宣召后宫选秀……虽然爱神的小木偶封印了她的心,但这又不耽误她奔向花花世界的……我还在时奥黛丽就成天喝酒到处浪,我死了盯不到了,她肯定更变本加厉……
唉。
黑龙又叹了口气,疲惫地拔起不知爬了多久的后腿,前爪又酸又痛。
事实,事实,他总在接受事实,也总是不得不选择性遗忘那些糟糕的事……
红的罪恶没关系,艾薇的背叛没关系,当年奥黛丽把自己丢弃在棺材外没关系,我死了之后奥黛丽找各色帅哥开派对疯狂吨吨吨也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死亡让一切无奈归于寂静,他本就什么也做不到了,有关系也只能接受成没关系。
“咔——咔嚓!!”
还在嚷嚷着诋毁先祖的小奥黛丽忽地感觉自己整个往下一沉。
她哆嗦了一瞬,还以为是上面爬行的龙终于受不了自己,要把仇人“艾薇”丢下去摔烂了——但她扭头望去,却看见他只是不知怎的用力过猛,前爪握碎了一圈岩石,不得不往下摔了几米,险之又险地抠住另一片苔藓,将自己重新挂在崖壁上。
所以她才被他带着整个往下落了几米。
“你突然发什么疯……?”
小奥黛丽看见了他划破岩壁的爪痕,红白相交,白的那部分是剐蹭出的石屑,红的那部分磨损过度的爪子流的血。
他爬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而灵魂当然也能继续流血。
……小奥黛丽不禁弱了语气,小声问他:“哎,你,要不……”
要不算了,我们不上去了,反正上去也没意义。
黑龙知道她不忍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他既然死了,那他保护得好好的奥黛丽肯定在另一边的世界里,他再也见不到回不去了——就算爬上这不见尽头的悬崖也回不去的,黑龙能感觉到,自己的躯壳是一片死寂。
他继续向上爬,无非是想送尾巴捆着的那个“小奥黛丽”上去——只要她是奥黛丽,她就绝不会甘愿待在渊底,拼尽全力靠近出口再消散与窝在底下茫然无知地消散,奥黛丽当然会选择前者。
黑龙理解了她。虽然她不是他的奥黛丽,但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死得透透了……满足她消散前的愿望,当然可以。
……他也不需要这个奥黛丽来照顾自己的心情,他们本该是仇敌。
他怎么可能想与这家伙死在一起。他绝对不打算和神明这类生物殉情。
倒不如说,送她上了崖顶,他宁愿转头跳回崖下摔个稀巴烂——这样就能独自死去,彻底断气,还算清静。
只是……只是……
小奥黛丽看着他虚弱的骨翼极轻微地颤动了几瞬,只注视着下一个落爪点的脑袋垂进阴影。
“我还想活着。”
我还想再陪陪那个到处乱玩的奥黛丽。
“我……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为什么这一生遇到的所有无可奈何的疼痛,只能选择“遗忘”和“没关系”。
被他卷在尾巴里的女孩愣了一瞬,这一刻他的背影缩得很小很小——不同于总在轻视他的芙蕾拉尔,黑龙在【克里斯托大帝】的眼中从来是极端强大极端邪恶的,他能扛起一座巍峨的神殿,能承载起自己神格的重量,也能拔出捅穿自己的长剑,再泵出大股大股流不尽的龙血——即使沦落到此地灵魂不稳,成了一副幼嫩懵懂的傻样,也依旧能稳稳当当地背起自己,向上爬行,毫不迟疑。
她没见过这样的“小黑”。
难过得不行,低落的嘀咕像是在撒娇,需要关心,也需要很多很多的在意。
那一刻,突然,有点理解选择了与他牵扯不清的……另一个自己。
新神抿抿唇。
她不喜欢这一刻的冲动。
神明只会比帝王更加傲慢,她也不肯放下这份傲慢的尊严,去真正关心曾杀了自己两次的死敌。
“那又如何,谁会甘心去死,”辛辣的、冷漠的嘲讽从她口中冒出来,“你早就死得透透了,想什么有的没的,说不定此刻尸体都在外面发烂发臭——赶紧的爬,别磨蹭!”
黑龙也只停了一瞬。
快点爬,快点爬,早点去崖顶上,就能早点摆脱这个不属于他的奥黛丽……
也能摆脱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那张脸,那个虽然纵容他陪着,却没那么喜欢他的奥黛丽。
已经有了最佳宠物的偏爱,却还舍不得自己没得到的炽热爱情——龙果然很贪心,死了也还贪心。
【与此同时】
大帝在黑龙体内迷了路。
……说来这也是世间罕见的体验了,真把自家男朋友的尸骨当成了大型互动主题乐园,从胸腔的开孔踩着鞋子进来,举着手机电筒在里面乱晃,一晃就是将近一小时,晃着晃着还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大帝眯着眼辨认内壁上那些淡淡的血色,试图根据自己所知的生物常识找出通往核心的密集脉络——可最终她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很明显龙不存在什么常规的人类生物定理,四下只是一片昏暗的红,摸不见毛细血管或密集的肉团。
倒不如说……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光洁又强韧的表皮。
比起生物的血肉,真的很像一只大火炉的内芯。
就在此时,或许正是黑龙爬上又一个陡峭路段、险些再次爪子打滑摔下去的时刻——昏暗的腔室骤然亮了一瞬,像接触不良的老灯泡骤然通了电又骤然跳闸,大帝立刻遮住被刺疼的眼睛,勉力捕捉到了那一瞬的亮光汇集消逝之处——咚咚。
那颗死寂的心跳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大帝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顾不上缓解眼睛闪个不停的色块,她几乎是用扑的方式抓到了亮光尽头那片有着圆弧弧度的血肉——比起血肉,它更像是一道锁死的低矮拱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