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的目光转向另一栋更方便、隐秘的建筑。
那栋低平却宽阔,用极为洁白的大理石和鲁拉木搭建的矮楼,独立于城区与旅游景区,在最靠近大漠无人区的边缘黑沙之中。
亚尔托兰到处都是沙土,但人类活动的区域多是浅薄黄沙,往深渊那边走,细沙的颜色才会渐渐染上深沉的暗色,最终变为怪异的黑沙。
……结合龙族这边的隐秘来看,黑沙正是被鳞片常年累月摩挲拍打形成的造物,流动的黑沙上沾有每一头龙硬皮上脱落的角质或碎屑,它是大陆之外的产物,频繁流动、卷起、吞没外物,专门庇护一个不能被人类知晓的种族。
人类的建筑几乎不可能建在黑沙之上——只除了这栋矮楼,像是人类向异族挑衅的前哨站,外墙洁白的大理石光滑如镜,一尘不染。
虽然名义上归属于亚尔托兰中心政府的管理,可远远望去,却比政府办公楼那沾染暗黄风沙的模样,气派得多。
——不过考虑到它同时是本地级别最高的大型医院,背后有着克里斯托联邦政府的投资支撑,亚尔托兰气象研究专家的入驻……
外观还是过于低调了些,为了找到它,大帝翻了不少埋在首都市政厅档案库里的旧地图。
说来有些荒诞,建得这样气派高端的大医院,内里却没多少医生或病人——当地居民老龄化严重,而且出于旧日部落生活的习俗,大病小病一律找附近小诊所里的“熟人”“先知”,弄点奇奇怪怪的草药与香薰就算完事,对现代医学的态度相当抵触,也基本拒绝参与联邦医保——或任何需要交钱取得的医疗服务。
再者,这医院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偏僻,人类聚集区到那儿要开将近百公里,光是来回油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中途还可能遭遇未知的黑色沙暴……
普通人不太可能考虑这所医院,有钱人么——买张机票飞去最发达的联邦首都看病不是更好,何必要呆在老家那个连外卖都叫不到的穷乡僻壤。
所以这地方几乎常年空置,只余一堆先进独立的医疗器械、电子设备,比起医院,更像是空旷的研究所。
至于常驻此地的气象研究员么……好巧不巧,自前两天便到处掀起突兀的沙暴,零星的几位技术人才早就抱着设备被警卫局揪着到处跑了,忙着勘测活动频繁的流沙轨迹,给出可供居民安全撤离的范围,而且近日沙漠里纷乱的日照现象也令他们头痛不已,该睡觉的晚上九点太阳高照,该起床的中午十一点却又冷又黑——人是会被自然环境轻易影响的生物,大帝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轴转了数十个小时但丝毫不困,中间眯了一会会儿便精神抖擞——是因为龙血摄入过量的兴奋吗,还是因为地底没有阳光只有让阿宅振奋的电脑光,又或者……
是地底之上,炙烫着沙粒,凌晨四点却仍旧如正午般高悬的太阳。
常常位于“室内”的现代人类总是很难察觉自然显露的异常,龙更是主动将她带到了万万米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不止规避人类或神明的搜查,更重要的是规避马蒂兰卡的自然主导……黑龙自己常年龟缩求生的洞穴,当然是能逃过一切的地方。
——但此刻的大帝再没功夫留心洞穴、气象、时差或男友的细微表情。
她坐在电脑前,电脑里是那栋洁白低矮的医院——一个此刻绝无外人或外部势力干扰、只要切断电源与信号,便能驱使医院内部独立电源运作,从而完全独立于亚尔托兰的地方。
虽说得益于臣子的远程帮助,她才迅速连上了内部的监视网,能够开出如此清晰的画面——但,如果不是她率先几套沙中王八拳将【大帝】揍进了这所医院,文森佐也不会迅速从首都上层的政客那边得到这所边境医院的临时行使权,夏洛特更无法在其中安插能避过神明干扰的摄像头……
归根结底,这是大帝斟酌许久选定的地点。
不管过程如何,她终将诱引猎物主动走向……
“这地方也太合适了。”
卸下监控室的铰链,菲欧娜跨进门槛,而爱神勾勾手指,两个背对她们坐在屏幕前的保安瞬间气绝。
“没什么外人,又隔得这么远,有独立电源,却没有外部网……”
掠过尸体,菲欧娜轻快地在操作板前落座,让摄像头挨个转向死角,然后看向三楼亮着灯的VIP病房,与病房外一脸担忧的文森佐。
“……你确定那个所谓的新神就在那里面吗?”
她忍不住嘀咕两句:“太可疑了,就像故意骗走了所有的干扰因素,诱着我们来这里将她干掉。”
我当然知道是个陷阱,不用人类提醒。
芙蕾拉尔转了转指尖曾属于【大帝】权杖上的神力水晶。
“同为神明,如果祂连这点警惕都没有,我才要失望。”
故意设下陷阱,故意清空场地,又如何?
区区一个尚未诞生的新神罢了,与祂这名为爱的强大神格角力,只是蜉蝣撼树,不值一提。
当务之急是搜刮走所有能补充自己的力量——然后吞掉那头龙,再去夺回祂的小木偶。
古老的爱神握紧神力结晶,又慢慢吞进口中。
异样的神力源头已经锁定,祂用不着再留着指路标,做补充自己神力的开胃小菜,正好。
……唔,味道相当不错,看来这位羸弱的新神与祂相性度很高,吞噬之后祂能恢复相当一部分力量,至于吞噬之前,或许能做点更快乐的……
“好了,我已经把VIP病房的警报系统解除,维生设备的电源也切断了——这栋医院里还有几个人类信徒,你不至于也要我处理吧?”
当然不,如果要这个贪婪又不可控的人类去接触其余人类信徒,比起冒着风险杀掉他们,她更有可能策反他们,然后获得比祂更好用的“棋子”。
人类终究是人类,浅薄无知,但,不得不防。
芙蕾拉尔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你找个地方睡觉,我很快就好。”
菲欧娜目送她离开,直到爱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这才收回目光。
虽然很想趁机去接触其余隶属那位新神的人类信徒……但未尝没有暴露的风险,还是算了。
而且她几小时前可是相当耗费了一番体力——虽然现在精神头充足,难得找回了自信又放松的心态——但,那个爱神洗过澡后,盯着天空中的太阳盯了一会儿,便冷不丁发言说“现在就走”,她委实没休息好。
……何必这么急,又不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就算有暗中被第三方阻击的可能,那个极大可能是她前辈领导的第三方,也不可能彻夜彻夜死盯着她俩追踪吧……哈欠……
又不是打仗,时机固然重要,但吞个新神,何必争分夺秒。
……还是说,如今残缺的爱神已经被那头龙追杀成了惊弓之鸟?
哈欠。
打到长长的第三个哈欠时,菲欧娜总算撑不住眼皮。
作为一个常年高枕无忧、体能与精神状态都趋于普通的人类,她没有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做出一万种怀疑假设再推理审查的毛病。
安静又空旷的环境,凉爽适宜的空调,乃至通风口里徐徐吹进的气体……一切都令她昏昏欲睡,没了做其余事的力气。
背对门口坐在转椅中死去的两个保安尸体,菲欧娜勉强拖进柜子里,她再迈开腿时被保安的鞋绊了一跤,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什么类似玩具塑料接缝的地方,但昏沉的脑子没有深想。
她拉开监控房内里值班室的小门,将自己彻底抛上里侧的床,枕上松软的枕头后胡乱摸索着被褥,打算就这么睡上一觉。
此处是陷阱也好,是意外也罢,新神与旧神相互交锋的舞台,总归不会危害到她这个渺小人类的。
但没有摸到被褥,她乱拍的手掀起一股灰尘。
……灰尘?
养尊处优的皇帝忍不住拧了眉,果然是只能靠半夜看大门维生的下等贱民,卫生习惯就是脏,每晚值夜班的床连灰都没扫干净,怎……
等等。
比起脏污,灰尘满床,更像是很久都没人睡过、使用过的迹象——十几秒前她随意瞥过的画面一闪而过,塑料接缝不在地面或柜子里,而在……保安严丝合缝的制服深处,鞋口上没用袜子盖紧的“脚踝”……
那不是尸体。那不是人类。
那——“嘘。”
一只手从床底下瞬间探出,死死地箍住了菲欧娜的口鼻,压住她即将坐起离开的动作。
夏洛特·贝宁掐着菲欧娜·克里斯托的下半张脸,掌心深处盖着浸满了麻醉药剂的亚麻布,用几乎要摁进她鼻腔的力道狠狠下压——床上人只挣扎了几秒,指甲都来不及抓挠,便骤然一软,陷入昏迷。
“……如您指示,第一项任务成功了。”
前武官爬出床底,对着耳麦里的人小声道:“爱神在前往三楼的路上。”
【与此同时,三楼,VIP病房】
感应到什么,背手站在窗前【大帝】回过头,移走了注视太阳的目光。
“爱神……芙蕾拉尔么?”
淡淡的、不属于自己的神力像是某种黏腻的、沾着冰雪气息的傀儡线,祂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从一楼攀升,即将在门口聚集。
……比起线,更像是雪水里顽强扭动的蚯蚓。
真恶心的神力。
真恶心……那个神明。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新时代的唯一神孤傲地想,那个赝品杀死所有旧神的行为,值得一些奖励。
——如此阴暗的作态,如此扭曲的本质,哪里称得上高洁的神明。
而且,只要稍一注意就能发现,不知何时,这栋医院除了祂的臣子,再无旁人的踪影。
外部信号切断,警报系统也停摆,做了些无聊的小手脚,好像祂真的需要寻求外界的帮助才能战胜一个扭曲的爬虫似的。
……既然特地设下这样狡猾的陷阱,目标大抵是吞噬祂的神格吧,事到如今还幻想着复辟旧神的辉煌么……嗤。
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说:新神与旧神交锋的舞台,哪里有人类的余地。
就算彼此深知是陷阱,论神格高低,高傲的祂们都有不输给对方的自信。
大帝:行,你俩赶紧的打吧打吧,别浪费我通宵熬夜搭的舞台嗷。
第316章 第三百零六次试图躺平 First.……
——当夏洛特将昏迷的菲欧娜拖行出门,【大帝】合目感应着电梯内逐渐逼近的神力,文森佐看似担忧实则紧张地攥着拐杖,远程在地下监视的大帝切出画面时——亚尔托兰沙漠之上,那令气象专家焦头烂额、两位神明与黑龙都曾重点留意过的太阳微微一闪,而终于掠入边境的飞机周身出现微不可察的波动,就像扎入了一层无法被肉眼所见的薄膜。
坐在头等舱的红龙喉咙已经讲得发干,想套的消息也套了大半,收到那边说OK结束的指示,她终于放松下来,得以拉上自己的眼罩,抓紧行程最后十几分钟,睡上一趟美容觉。
冥冥中她似乎感觉飞机进入了什么极其古怪的地方,可红龙又困又累,也无法立刻睁眼,看穿飞机下方已经卷起波澜的黑沙……
与不远处,屹立在沙漠中,爆发出极强神光的小楼。
坐在她对面的卡丽见她睡熟了,低头瞧瞧自己也没了回应的手机,犹豫片刻,还是主动起身,试着伸手。
她想把行李架上的背包拿下来,打开电脑,试试能不能联系姑姑。
如果可以,卡丽很想暗搓搓对着自己信任的亲友兼同事炫耀一番,“哼哼哼你可不知道我刚才特别圆满地完成了陛下的任务”……
可不知名的气流突然窜过机身,一阵颠簸,卡丽肩膀一歪,直直地摔下去——没有避开,她的双眼与意识在飞机颠簸的那一瞬骤然陷入黑暗。
不仅她,头等舱准备室里的空姐,经济舱里兴奋地巴望着窗下沙漠的旅客——一阵颠簸后,骤然安静。
卡丽·贝宁软软地倒在了红龙身上,正如数月前她被打昏后,被塞入龙的鳞片。
而盖着眼罩的红龙在睡梦中拧了拧眉,不知为何,她安安稳稳的美容觉里……
被一个故事打乱。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里,有一头公龙,一头母龙。
公龙天性木讷,不善言辞,离群索居。
母龙天性活泼,渴望冒险,众星捧月。
某个意外让他们遇见了彼此,被不同于自己的炫丽鳞片或健美躯体吸引——便陷入了极其炽烈的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