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拉尔沉了脸。
即使只余游魂,即使只能寄生般躲在被药物侵染的不同躯壳中苟且偷生,祂从未将自己摆在真正弱小无用的败者之地……因为人类无法撇除对爱、欲与美的狂热追求,所以人类永远无法撇除祂本身。
祂是最古老的神明,也会是最强大的神明,一时的虚弱改变不了什么。
可现在……难道,仅仅是一海之隔……我就无法探查到克里斯托联邦的人类之爱吗?
不。
“回去。”
祂回头,面露阴狠。
“立刻回去。”
“……哈,你以为你是谁,摆什么脸色?”
揉了揉太阳穴,刚从红眼航班下来,费力排队经过海关的菲欧娜·克里斯托把盖过章的护照塞进包里,表情管理一贯优雅得体,但眉宇间也泄露了几缕亲自经手琐事的烦躁,对面前傀儡高姿态的厌恶感。
芙蕾拉尔将这个野心勃勃的人类当作自己脱离组织掌控、重获千年权能的跳板——同理,菲欧娜·克里斯托也对眼前这个必须寄生人类躯壳才能保持存在的神明轻蔑无比,祂如今吃的饭、喝的水、使用的人类躯体统统由她操办,要不是为了制衡克里斯托大帝,脱离那个组织的掌控……她可不会好声好气地供着祂来。
克里斯托大帝之后的帝国君主固然各有各的不争气,“对神明的鄙视”却一律刻在了骨子里。
谁会对先祖杖下的奴隶卑躬屈膝。
区别不过是大帝终生都在坚定不移地屠戮神明,深知其“不彻底消灭就是没消灭”的蟑螂原理,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菲欧娜却圆滑许多,她认为只要方法得当,利用神明的权能,与其合作共赢也不是不行……
结果么,啧。
“我说了,回去。”
垃圾神明。
菲欧娜撑起一个假笑:“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抵达这里,明明说好要抢先一步,反过来给克里斯托大帝一个深刻的教训……突然放弃又要回到她的老巢里,您总要给个理由吧?”
对,“老巢”。
如果说芙蕾拉尔在菲欧娜心里是愚蠢无知但价值高昂的猪猡,那大帝就是虎视眈眈又不依不饶的秃鹫。
自那天在电影院形成了虚假的“和平共识”后,在首都度过的每分每秒,菲欧娜每每按照自己的计划踩着线做事,都会产生自己的手腕即将被她剁掉的错觉……啧。
明明克里斯托首都是她的国土,怎么却总有在别人地盘上偷东西的局促。
干什么都有龙盯着,说句话都担心被录音再通传……碍手碍脚。
她是什么人,她是曾经的王,为何要拘泥于区区现代法律,她如何使用这些愚钝的贱民都该是贱民的荣幸——而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先王为什么要拿着现代的法律条令管束她,将她当成罪犯控制、威胁、监视?
好不容易她和那头恶龙的监视网放开,打听到乞利罗山冰封一天一夜的消息,确认他俩是困在山上了,手机信号电脑信号统统清零——菲欧娜立刻抓住时机完成了自己的后续步骤,然后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飞向距离联邦中心最遥远的——“请问是菲欧娜小姐预订的尊享……”
机场大厅不远处,举着找人牌的酒店司机正探头探脑,他的视线扫到这边时,褐色的皮肤上也露出了一个有着亮白牙齿点缀的笑脸来。
“菲欧娜小姐!欢迎来到亚尔托兰!”
——机场外阴云密布下的天空,不远处的天际线则被永无尽头的沙砾覆盖,一切的一切都消逝在灰暗的大漠之中,飞机与机场本身都不过是星星点点的白色沙砾而已。
这个人烟稀少的边境小国拥有马蒂兰卡最壮丽的美景,往上追溯千年乃至万年,它也依旧是一片神秘未知的土地。
芙蕾拉尔回了头。
祂无视了菲欧娜暗压怒火的脸色,只审视着不远处那个明眸皓齿的司机,后者招呼客人的举止虽然没有克里斯托联邦本土的优雅礼仪,但他蜜色的皮肤与高耸的深鼻梁颇有一番鲜嫩的异域风情。
亚尔托兰是一片怪异的土地,怪人也好,怪龙也罢,都有一种浓郁的异端之美,不可否认其美丽。
祂冷冷道:“相貌尚可。”
爱与美之神给出这样的评语,可见对方的皮相之优秀。
菲欧娜本想问问祂刚才是发什么疯,但见状立刻嗤笑一声:“怎么,难得你也看上了个帅哥,可你别忘了你现在寄宿的躯体是……”
是个男人,还是个健康与卫生堪忧的瘾君子。
芙蕾拉尔却没有理睬。
祂兀自点了点手指。
“那皮相,把他弄给我。”
……原来不是看上了帅哥,是这位自视甚高的神看上了一具新躯壳。
菲欧娜眼神一变:“不行。”
“怎么,”芙蕾拉尔冷冷看她,“亚尔托兰的异端也是你要庇护的子民?”
在首都时使用了那几个人类都没见你反对,跑到这种边陲小国反而应激了?
菲欧娜却压低声音:“你说什么胡话?刚过亚尔托兰海关,不能立刻弄出人命,即便是给他灌药也要稍过两天……”
哦,这个自私的人类只是担心动手太快会给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她根本不在乎那个人类的灵魂与生命,即便他正向这里露出热情友善的笑容,又一叠声地喊着“小姐”想给她献殷勤。
……这才是我所熟知的人类。
也是我所熟知的克里斯托皇室,流动在血管里的凉薄冷漠,自先祖艾薇而起的自私自利……封停爱意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动作,他们是所有人类中最残忍的那一批。
爱神垂眸,那种失控的恐慌感总算平复。
奥黛丽·克里斯托只会比菲欧娜·克里斯托更加自私冷酷,祂亲自缔造的完美木偶,没有人类能动摇她的心。
……没有另一份感情的余裕,也没有线另一端的具体对象……想必,是我太狐疑。
自始至终,她只会怀着对神明——对我的无边恨意,将所有尖锐的情绪集中在我身上而已。
“没什么。走吧,尽快入住酒店。”
“等等,你不是——刚才你怎么突然说要回去,难道是她那里——等等,不准无视——”菲欧娜恼恨地抓住了祂的手臂。
她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告诉我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芙蕾拉尔抬抬眼皮。
“克里斯托可能爱上谁了,你信么?”
“我才是克里斯托,如果你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尊重我,那——等等,你说什么?”
菲欧娜诧异地松开了手,片刻后,区别于爱神的慌乱与震惊,她大笑出声。
“你说什么——咳哈哈哈——烂笑话呢?我可真是谢谢你——你替我臆测了我的对手主动降智!”
芙蕾拉尔:“……希望如此。”
希望如此。
奥黛丽·克里斯托,我的木偶,我的造物。
别碰其他人,别动爱的念头……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继续、持续、永恒地为我锁好自己那颗懵懂的心。
我的造物。我的东西。
我可不会要使用过一次的脏东西,小木偶,你最好有自知之明。
爱神抽开手,撇开大笑个不停的菲欧娜,快步走向自己看中的新躯壳。
亚尔托兰,这片怪异之地——祂要尽快抓住时机。
不管是马蒂兰卡的无上意志,还是紧追其后的伦道尔组织,又或者那个稚嫩又隐秘的新生同族……
不。
没谁能阻碍祂重新握紧祂的小木偶。
不知是谁胆大包天弄碎了,不知辗转中落到了谁手里……没关系。
即使万中无一的可能性——并非祂力量虚弱、感知错误、出现幻觉,而是那个动摇了木偶的人类真正存在——抹掉他好了,再把他的躯壳做成我的神体。
-----------------------作者有话说:黑龙阵痛,爱神警醒,马蒂兰卡的意志传达下去,被选中的新神也失措地发出嘲笑来。
【奥黛丽·克里斯托怎么可能动心?】
芙蕾拉尔:有点自知之明,你是我的木偶,你的心是我的东西,别让它成为被使用过的脏垃圾。
神明大帝:……虽然也很想弄死堕落的本体和那头叛徒,但你说说谁是你的东西??死在旧日的狗乱吠什么??
神与神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jpg【与此同时,远隔重洋,完全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一件怎样惊天动地的奇迹的龙龙:陛下,还是痛,要亲亲……】
第242章 第二百零三十三次试图躺平去去去去—……
其实,有别于大多数人常识的是,向下出山远比向上爬山更难——向上爬山,眼睛始终向前,手臂也方便前倾,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本能地伴随视觉一起移动,而坚实、有力、巍峨的山体近在眼前,再如何前倾也不会摔空,身体再疲惫不堪,手脚并用向上攀几步的力气总还能挤出来——毕竟这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远胜于自身行走。
可向下出山,哪怕不再需要走在古时那般未经开发的土路上,只需要按照现代景区的规划走下一节节台阶……下压,屈膝,再下压,重心随着视觉前倾,可视觉里却是一片空旷高悬的崖底。
飞行并不在人类的基因里,腿软、发懵、淌冷汗是本能,克服心理上的畏惧一步步下行,确保每一步承受着自身重力的下压比上山前更加稳妥……这才是难中之难。
有多少人,久未锻炼后咬着牙凭着一股气莽上山顶,然后在下山时后知后觉地尝到“报应”,最终只能趴在护栏那儿等着亲朋好友帮忙抬……
即使是大帝,她起初鼓起劲宣称要来爬山时,也没想着亲自爬上爬下——大帝的原计划是亲自爬上去,然后乘坐自家龙直接飞下来,她再如何想挥发汗水与激情,也没必要和自己的膝盖与生命安全过不去。
况且下山的缆车只会比上山的缆车更加拥堵难排,大帝多少有点自觉,她不认为自己能赶在大部队下山前成功登顶,大概率一爬三歇。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呼啸而来的暴雪毁掉了所有科技设施,聚集在山上的游客不得不等待直升机救援,聚集在半山腰的游客也要等待铲雪车与消防队,而在冰雪彻底融化之前,任何团队上山都要冒着巨大风险。
只有大帝。
黑骑士提前踩出了一条足够安全的通路,他护在她身后,又随时准备喷火消去融冰,一龙一人顺利地离开了陡峭的半山腰,逐渐接近山脚的盘山公路。
顺便一提,出山洞时,大帝是被骑士用外套蒙着眼裹着头扛出去的,仿佛扛送不法分子——谁让她坚持嚷嚷着要去寻找那根捅伤了龙的树杈子报仇,还反复勒令他带自己去查看“案发现场”,骑士万般无奈,为免她一脚滑去悬崖底下,只能先斩后奏地把她扛起来。
大帝当然不至于在海拔千米的悬崖上跟男朋友无理取闹,尤其是她一乱动他俩都可能往下摔,她怕的是那头呆子绝对会在坠崖时再次垫在她身下,用人类反应不及的速度充当她的肉盾。
……呆子。大呆子。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样的大呆子?
没人能回答大帝,因为这世间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神、甚至龙——都不信她会真正喜欢上谁,自发又热烈地破开那封死的诅咒。
……好吧,大帝自己也不是很信。
但事实摆在这里,她于认清心意之前做了太多次愚钝可笑的自我否定,近乎每个“我不可能喜欢某某”的理由都被大帝在夜深人静时挨个翻出来捋了一遍,然后拉扯着里面的关键词和自己的情况奋力做证明题——她思虑那样久,那样重,分析出了千千万万个原因理由,可这个“我不会喜欢他”的证明题,却永远填不出她满意的推导逻辑,只能一直惴惴揣在心里。
如今所有理由统统无用,那么多那么多的否定都汇集在一起完成了反证明……她已经不能再掩耳盗铃。
我喜欢他。
不同于喜欢小狗,喜欢小猫,喜欢狼牙土豆,喜欢市面上升级换代的游戏机——我的喜欢原来一点也不平淡,不轻薄,不那么容易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