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这样远远看着,他没有唤过一次,没有得到过一次回应。
奥黛丽。
坏人。
说好的【不要打扰午觉】呢?
不会醒来的长眠怎么能是午觉?
我凭什么还想着这个满口谎话、恶劣自私的人类,就为了那点点可能存在又不存在的人类私心,反复拒绝近在咫尺的【陛下】……倘若我能真的帮助她完全成神,那神明说不定能带回完整的奥黛丽……那样复活又怎么不好,我就是想,我就是想,我好想——“黑?”
“黑……”
“黑,醒醒?”
蹲守在房梁上的他睁开眼。
一下便望见了下方的主人——她仰起头,丢开笔,用那几根因为长期攥笔有些弯曲的手指,颇用力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前几日值夜累着了,怎么睡得这么沉?”
她撩开了簌簌摇动的宝石链,将头顶沉重的王冠抛香蕉皮般抛在一边,就那样仰脸看着梁上的他,勾了勾手。
“黑,过来。”
黑骑士响应了命令。
尽管他知晓,眼前这个慵懒微笑的人,不过是来自过往记忆的幻影。
……真实与陛下相处的数十年里,他从未有一次在护卫她时打过瞌睡,从未被她发觉过蹲守的位置,从未……
找到他,看向他,唤醒他后露出一个轻松又自然的笑脸,再招招手,唤他过来。
真实的克里斯托大帝没有这种闲暇,她只会沉沉地盯着眼前厚积如山的政令,一眼不动,眉峰紧皱,直接开口唤一声“黑”——而他自然会出现,从她不会追寻窥探的阴影中,直接跪在方便她下令的角落里。
陛下从未寻觅过他在哪儿,一声呼喝便出现的狗,哪需要去翻找它之前的狗窝呢。
甚至,陛下对他下令时,也很少会直视他,探寻他面具后的神情——大多数情况下,她的眼睛会看着别处,忙碌谨慎地考虑这个那个——根本不需要顾虑接受命令的他。
因为他总会答应。
骑士来到她身边,大帝又冲他笑了笑,问他,要不要去街上溜达一下。
骑士知道这个她是奥黛丽,却又只是活在自己某段记忆里的奥黛丽,他清楚地记得她已经死了五百多年,崭新的神明让他看见了重逢的可能性,而他自己刚刚奉【大帝】的命令建好了乞利罗山上的新神殿,之后太疲惫,躲在房梁上睡着了而已。
这是个梦。
……可又不全是幻想组成的梦,除了开头那声主动的呼唤、投来的目光,别的细节与真实的过去没有半点不同。
没错,骑士记起来了,这是陛下驾崩前一星期,他守着她独自出宫,陪她做了一次心血来潮的微服私访……
“呼。”
陛下正值壮年,眼角却爬上了深刻的细纹,撑着手臂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后,她长长地吐气,呼气,揉按膝盖,揉按脖子,泄露出一股老太太般的丧气。
她很没坐姿地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又时不时地去看某些妇女怀中搂抱的孩子。
大帝嘴里嘀咕着:“子嗣……”
骑士记得,那段时间,她正烦恼着立储的事。
因为人类的37岁不再年轻,即使能够依靠生育魔法,君王子嗣的问题也该提上帝国的议程。
“……烦得很,不要就不要,说了十几年不要,怎么还催。”
但陛下不愿意。
陛下不愿意的事情,神明也不可以忤逆。
骑士默默站在她身后守着,没吭声,他从来不是和她平等交谈的关系,也清楚她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不过,黑。我要是有了孩子,你会继续护着她吗?”
现在她找他搭话了。
骑士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只效忠于您。”
陛下的伴侣,陛下的子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大帝听见这回答,愣了愣,又噗嗤嗤笑出来,说他太傻,哪有直白表示“我不会护佑你千秋万代”的,小黑你要是换了个主人早被打入天牢啦——骑士听着她数落自己,“你怎么这么笨”的惯例开头,细碎数落了好一通,教他话不能这么说,教他做事不要太直……总归都是些针对他的数落,但她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脸上的疲惫淡了许多许多。
这就好。
骑士想,奥黛丽现在心情比批奏折时好了很多。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有子嗣,”大帝突然又开口,“下一任戴王冠的,就是那孩子吧?”
骑士点点头。这毫无疑问。
可大帝的表情突然淡下来,疲惫与冷漠又爬上了她的眉梢。
“一个我根本无法预知未来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孩子……父传子,母传子……一代代的克里斯托皇室……”
不远处的黄金宫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广场上那尊由大帝本人为原型的雕像高大美丽,可街边的木屋里飘出土豆浓汤的香气。
金子做的雕像嗅不到奶油浓汤的香气,分辨不出里面要用什么材料、来自什么农作物、要花费多少金币。
一个象征物永远没办法对一个人自己的生活负起责,更没办法对这条街,这个广场,这个帝国负起责任。
至于雕像的原型,君主本身……
头痛,呕吐,眩晕病,她有多久没能喝到土豆浓汤了?
喝不到的食物,为什么还要拼命去操心它是否能美味实惠地送到别人手上?为什么,为什么……
她注定就这样戴着王冠,拼命操心一辈子类似这样的问题?
大帝的目光飘来飘去,眼皮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但她的眉始终没有放松,她的口中一直很轻很轻地呢喃——“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孩子会自然继位,为什么不是别的更有资格的人。
为什么默认我的血脉会是世间最优秀的存在,为什么默认千百年之后我的后代会和那边的雕像一样无暇坚强。
为什么头顶的王冠要一直戴在一个人的头上,为什么我的子民还是狂热地爱戴着一个对象——为什么我要对这个决定负责,对未来的子嗣负责,对这个帝国负责,对整个世界负责?
好沉重。
好窒息。
好……累啊。
“黑。”
最后,她仰头看着下落的太阳,对他说:“要是我什么都不管了,就这样躺在长椅上睡觉,会怎么样?”
骑士答道:“别这样,您会着凉。”
大帝又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哈哈笑出声,仿佛他说了一个特别白痴的烂笑话。
“你……呵呵……嗤……你……咳……就仅仅顾虑着,我会着凉?”
骑士当初没有领悟她这个反问中的深意,仅仅困惑地歪了下头,答道,“不然呢。”
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陛下不是问他,能不能躺在长椅上睡觉。
陛下是在问……
【我要是不管了,把王冠、责任、所有重担交给别人,交给臣子,交给子民,交给未来更多更好的体制。】
【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骑士想,您要休息,那就休息,天底下没人能忤逆您休息的决定。
戴上王冠闪闪发光的陛下,如果踢开王冠躺上长椅睡大觉,那也是闪闪发光的。
奥黛丽在哪里都闪闪发光。
——啊。
乞利罗山的山风再次刮过窗棂,蹲守在房梁上的黑龙从过往的梦中醒来,殿内依旧空空荡荡。
……怎么才想起来。
他眨巴着眼,一点点坐直,望向远方。
好像,不需要再要求时间等待,浑浑噩噩地拖延了。
陛下的意愿……奥黛丽的意愿……
【我想就这样躺在长椅上。】
嗯。
那就躺在长椅上吧,把“全世界平衡”这种东西丢在地上。
龙守护的奥黛丽有资格做出这种任性决定的——谁让她活着时没有任性过一次呢。
哪怕任性地表示“不要再做任何重大决定”“拒绝再醒来为任何事负责任”,也没关系。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确能够担起全世界的重任,但她不会愿意。不愿意。
成王,成神,做选择,决定命运,她统统不愿意,她说了,只想睡午觉。
黑龙抚向胸口,然后五指成爪,一点点抠进胸腔。
所以,我真正该执行的命令……不,不是来自她的命令,而是我自己的决定……
杀了她,夺走她的力量,拿去给陛下睡午觉。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在想,等您醒来,让您选择,继续扮演忠诚听令的骑士,安心又轻松地陪着您,和过去一样。
可其实奥黛丽根本不想再醒来,也根本不愿意再见我,奥黛丽拒绝再做任何后果深远的决定,奥黛丽选择用死亡把我和其他所有人都抛在这里——她很累了,她只想轻轻松松地躺在长椅上,没办法在活着的时候躺平,她就去了棺材里睡觉。
……好的。那交给我。
我会解决所有沉重的不堪的无法拒绝的东西,把选择题判断题统统挡在棺材板外面,让你轻轻松松地睡着。
【黑龙没有等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