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抿紧嘴唇,抱住她的手背被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是大帝在犹疑。
“没必要现在说,还是算……小黑,你别难过了,我再亲亲……”
骑士又将脸往人类柔软的脖颈里埋了埋,避开一个要侧过来的额头吻。
他犯错太多,现在不能再感情用事。
“不。您教训的是,我会告诉您。如您所知,曾经,马蒂兰卡大陆有一位创世神的故事……”
远在人类诞生之前,马蒂兰卡的第一位神明,脱胎于地下最深处的古老冰窖,原本无思无想,直到仰头窥见头顶垂悬的地底晶石,这才生出了欲望。
当这位神明顺着地底的冰石、水晶、宝矿群一路而上,踏足马蒂兰卡大陆的地面,这才有了春暖夏花,火与阳光。
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已不可考,真正“无思无想,与人类无关”的创世神也并不存在,但它透露出真实的几点——一,第一位神明是先自然诞生,才有了欲念。
二,第一位神明并不完全由人类缔造,它是马蒂兰卡大陆的结晶。
你不可能真正抹除“自然”,就像不可能抹除天空与云,狂风与雪。
马蒂兰卡,这片曾被众神庇佑的土地上永远流淌着魔力与奇迹,即便众神陨落,人们也不会完全脱离魔法去研究纯粹的科技,而是将两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综合为自己的实力。
所以,这片土地上诞生,最初最神圣的源头,比起具象化的“创世神”,它更像一种原始力量的聚合体,一种基础的自然规律,一种……平衡。
既然存在永恒的源头,那自然就会形成不被打破的平衡。
譬如,神明林立时人类弱小只能选择皈依,同时大陆上却有无数强大的异族活动,限制人类或神明。
又譬如龙能轻易杀人,神能轻易伤龙,人又能主宰神的强弱。
再譬如,当无数神明陨落,人类成为主宰,那些曾经能匹敌神明的异族也相继陨落,灭亡——三千年前,众神相继覆灭,那之后,鬼灵、飞马、独角兽相继消逝……连龙也迎来了灭族的那一天。
当然,龙族灭亡并不是突然蹦出了个创世神大杀特杀,骑士含糊其辞地带过了,只说是“事故”。
他只是告诉大帝,神明与异族,这些掌握了非凡之力的存在和人类一起共同代表了马蒂兰卡这片大陆上的“源头力量”,正如同黑夜与白天,没有阳光,自然也不存在影子。
可“创世神”是平衡的,原始的,不可能只单单让人类在这片大陆上无休无止地蔓延……
伴随着黄金帝国的建立,众神走到了尽头,异族也苟延残喘;可尽头的尽头之后,一位更加强大的新神自然诞生,以此平衡人类的扩张。
是帝国之尊,是众神之首,也依照着神明诞生的规律,是千千万万无数人类心头最信仰最崇敬的——【克里斯托大帝】
当黑骑士在克里斯托大帝驾崩的百日后发现她的尸身仍未腐烂,气色依旧红润有光泽,宛如真的“睡个午觉”时……
他便意识到,棺中的她,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正在向更加强大的东西转换。
又或许,早在大帝驾崩之前,他就隐隐有所察觉。
就像被烧焦的草原总有新叶诞生,被焚毁的木柴下面还存着鲜活的菌子……
这是马蒂兰卡的原始自然规律,这是世界创世之初便存在的平衡,龙不可能违背,死去的人类更不可能。
这个世界必将有一位新神,否则,在众神与异族完全陨落之后,便是人类的黄昏。
所有的种族与力量总要相生相克,相互依存,大帝所能做的不过是打破过于畸形的生态,将已经过于暴虐强盛的神明体系抹除,让命运的天平向弱小的人类歪去——可谁又能说,这不是自然规律的调节,这不是另一种平衡的维持?
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人类在神明的诅咒中诞生,祖先又与一头龙的命运牵扯,一出生又落在人类的污浊混沌里,很难说她并非天选之人……
……更何况,在黄金大帝驾崩之后,如果世间要诞生一位崭新的神明,在没有传教,没有信徒,没有任何基础的前提下,这位神明必须在刚刚新生便强大无匹,神力远超旧时代神明,以此覆盖众神的损失——除了所有人类狂热拥戴的【克里斯托大帝】,还有谁能担当这份重任?
黑骑士在克里斯托大帝驾崩后的百日意识到了马蒂兰卡大陆的原始规律,这是无可逆转的变化,大帝终将成神。
可问题是……
沉睡在棺中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她真心愿意以一种撇去俗念的非人之物的面貌回到人世,从坟墓中被迫睁开双眼,因为“大陆意志”“自然规律”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开始做一位永恒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明吗?
马蒂兰卡大陆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过40,下章爆更,是重要情节嘿嘿嘿~~只要40就可以,只要40~~世界(疯狂摇晃棺材):恭喜你,这位天选之人,你完成了前无古人的伟绩,嘉奖你成神帮我维持平衡。
黑骑士(剑柄摁在棺材上):……可万一我的主人想拒绝呢?
第229章 第二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灰色葬礼。……
成为神明,一个再宏伟不过的目标,再崇高不过的境界。
固然,当人类在大帝的带领下纷纷揭竿而起,踩脏圣袍,破坏了神国的统治……
可当这万中无一的权柄落到单个的个人头上,当有人切实告知你,不再需要为生老病死、食粮住所烦恼,也不再会疾病缠身、变丑老去、面临虚弱的死亡,成为那永恒且唯一的尊贵神明——真的没有人会不动心吧。
黑龙曾在人世间独自游历万年,他很确信,人类能够给出的答案。
永生,不死,永葆青春,哪一个元素单独拿出来,都是能诱引无数人类扭曲本性索求终生的魔盒。
无数人类开始反抗头顶高高在上的神国,无非是他们穿不了好衣,吃不上好饭,大字不识目光短浅,只能依靠自己的性命赚取微薄的能苟且的物资……
人类是社会动物,与龙不同,他们讲究所谓的礼仪、道德、规矩、廉耻,用弱小的力量共同搭建起能够生存的“社会”……可社会中,大多数人类所聚集起的“群众”,往往会犯下太多盲目无知的错误。
黑龙幼时与其他龙族一样,视人类为蝼蚁;黑龙独自离群后深入人类世界,却意识到,比起麻木但团结的蝼蚁,聚居的人类更像羊群。
温驯的,盲从的,贪婪的,注定要被“领头羊”驱赶控制的。
单独一个人类再聪慧也支不起单独的天地,许多个愚钝至极的人类却能把超凡但孤独的前者烧成灰烬。
一个弱小又强大的种族,看重繁衍与生育,没有龙贪婪,却也能用密密麻麻的数量、拥挤扭曲的无知,积攒出令龙厌恶的残暴来。
有太多人拿起镰刀却并不清楚红眼砍杀的原因,有太多人失去性命也不会去思考背后驱使自己的势力……
人类很狡猾,人类也很蠢。
黑龙确信,克里斯托大帝麾下每一个冲锋陷阵的人类,都衷心地敬仰着大帝,愿意为她献上生命;可他也知道,其中能理解大帝政令,能看清大帝布局,能完全听懂大帝宣传的演讲与口号,发自内心从思想上“反抗神明”的——有是有,但那数量还不到万中其一。
大多数人跟随大帝,仅仅是因为她能给他们分田地,发粮食,让他们拥有安稳的生活而已。
相较几欲榨干他们的神明,大帝给出了极其仁德的统治。
在龙看来,本质上他们只是从大帝那里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利益”。
哪怕是那能与大帝的政令同频,走在羊群最前端的领头的万中其一,哪怕是他身边的臣子,将领……
沉默的黑骑士观察着,监视着,也无法得出任何一个反面案例。
他不在乎自己的同僚,也从不真心信任他们。
人是不可信的。
就像有太多平民反抗贵族,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是贵族;也有太多人类唾骂神明,仅仅是因为自己永不可能为神。
……如果真的单独拎出来一个人,给他爵位、权柄、土地、王座、乃至神明的光环……他还能坚持住那些混在人群中高喊的正义口号,为虚无缥缈的“全世界”“所有人”谋取公平与权利么?
黑龙在这世间独自游历万年,骑士又在无数神国的污秽中穿梭挥剑,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谋逆者咒骂国王与贵族的残暴不仁,可真的推翻了政权改朝换代,他们不也会沾沾自喜地成为下一批残暴不仁的国王与贵族?
讨饭者怨恨富农与商贾的冷漠无情,可真等到自己家财万贯了,他们会舍得再把手中哪怕一块白面包让给路边脏兮兮的乞丐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好吧,好吧,或许不能以偏概全,总有特例,总有相反的高尚的决定……
可摆在大帝面前的,不是一块白面包,一条金子,一片土地乃至一个王座。
世界要给她唯一新神的光环与权柄,这是连众神都未曾达到的高度,几乎是还原故事里那个主宰万物的创世神。
所以,大帝杀神,和大帝成神,真的冲突吗?
她深深地厌恶神明,所以把所有神杀光后自己坐上去当了那个唯一最强的神——不冲突,很合理。
察觉到大帝的转变后,骑士迷茫了很久很久。
因为成神没什么不好的。
她能睁开眼说话,她能重新变得年轻有活力,她再也不会脖子疼头疼,这世间再没有谁能毒死她伤害她,她只要把手轻轻一挥就能改换天地,她的寿命会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这世间忘却克里斯托大帝的贤名……
没有任何人类不渴求这个吧,我观察监视过那么久的人世。
黑龙奋力地转动脑子,学着大帝的思考模式,把自己代换到曾观察记忆过的所有人类的视角里,都得出结论——成神是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至高馈赠。
更何况陛下也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她可从来不缺扩张与变强的野心,否则就不会成为大帝。
更何况,我想再次见到一个死去的人类,想以龙的身份与寿命继续陪着她,也只能希冀她成神。
只是……为什么……
我这样犹豫?
那是大帝驾崩后的第七日。
华丽的陵寝尚未修好,新帝的人选依旧是谜团,陛下的尸身封存在黄金宫深处的冰雪魔法中,大帝治下所有的子民都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中。
黑骑士卸下重甲,戴着灰扑扑的兜帽独自上了街,在铺满浅灰的空荡帝都中逛了很久——克里斯托帝都的葬礼传统色是浅灰,而非素白或漆黑。
而且,葬礼的哀悼花是玫瑰,因为玫瑰是克里斯托皇室的族徽。
黄金大帝的故去,自然值得整个皇室呈现出灰暗与凋谢的哀悼来,尽管以前从没有皇室的象征物因葬礼被抹灰的先例——骑士才不管那些习惯了华服鲜花的旁支贵族拿着“族谱”“惯例”跟他在大殿上喷着口水嚷嚷什么,他不善言辞,但擅长用剑表示拒绝。
闭紧的店门前垂放着灰色的玫瑰花圈,锁住的橱窗也罩上蒙蒙灰纱,骑士穿着一身灰从城这头走到城那头,朴素的兜帽下只佩着一把剑,估计有不少人在家中捧着守灵的灰蜡烛从窗帘缝里偷瞧时,会觉得他只是个在巡逻的普通侍卫。
骑士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他其实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因为陛下给他留下了明确的命令,【不要打扰我的午觉】。
陛下只是去睡午觉了,睡饱后,她会醒的,陛下是这世上最守信用的好人。
如果这个百年醒不过来,那他就等,等下个百年,下下个百年,陛下总会醒来。
……结合他前两天守在棺边观察出的状况,陛下还真的一定会醒,很快很快,别说百年,估计就在半年内,囫囵一个午觉都睡不太饱,就要被马蒂兰卡的意志拉起来造神殿找选民……
骑士茫然地在河岸旁转了一圈,又转回了空荡荡的街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放在三千年后,他那时的茫然,堪比拿到孩子高考成绩单的老父亲——独自砸锅卖铁供着孩子苦读十几年,终于取得了能在全联邦横着走的No.1成绩单,可偏偏那倒霉孩子在高考出分前被车撞成了个植物人,眼看报名截止日就在眼前,除了在工地扛水泥和捡破烂卖钱以外一无所知的老父亲不得不独自面对密密麻麻的大学目录表,被迫在那堆数字与学名中甄选出一个能让自家娃完全合意的未来,以便她醒来后不错过自己的辉煌人生……
成神吗?不成神吗?造神殿吗?不造吗?要提前建教吗?不建吗?通知同事吗?瞒着吗?陵寝还建不建了?棺材里正复活的陛下还有没有感知?要不要把冷冻用的冰雪魔法解除了,给她被子盖厚点,再随时给她备点下午茶点?
……骑士苦思冥想,却依旧一头乱麻。
他比那拿高考成绩单的老父亲处境还惨些——大不了一咬牙一跺脚,在并列的几个顶尖学府里随便铅笔打个钩,反正分最高的地方不会出差错,进去不满意了还能转专业——可是“成神”“不成神”,这个关乎她未来无限命运的判断题没有居中选项,骑士等同于是在“送她进世界No.1名校”与“撕毁她成绩单摆烂”中间徘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徘徊,是不是脑子里也被灌进了毒酒泡坏。
况且,归根结底,这是陛下的未来——选项题判断题,都该交给陛下做啊,丢给他做什么抉择,他又真的在【成神】上有什么决定权?
难不成,他说不能成神,就能杠得过世界意志,让自然规律退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