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拧眉:“你的头发,不是芙蕾拉尔做的?那是谁做的?”
骑士一愣。
她没有提及“变色”,也没有追问这颜色的缘由,只恶狠狠地问“是谁做的”,仿佛迫切要为一道伤疤找到凶手,然后将其挫骨扬灰。
涉及到那个秘密,他的确不好直说发色变化的缘由,也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以前的头发是黑黢黢丑不拉几的——这就像光鲜亮丽的你不太好意思告诉对象自己初中暑假时曾晒成了脱皮又掉牙的小黑人,纤弱苗条的你在过去曾经以一己之力赢得大胃王比赛,短短三月暴胖四十斤肉——骑士为此感到极度的窘迫——但,【谁做的】?
陛下这样兴师问罪,他好像猜到了她一直纠结烦恼的东西……
“陛下,没有谁做,没有谁伤害过我。”
黑龙侧过脸,金色的瞳孔紧紧贴上舷窗,几乎与窗后那个人类的金发融为一体。
野兽单独一只眼贴着人类小小的造物,这场景是滑稽又恐怖的,但在场谁都没有在意。
大帝从他贴近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常欢欣、快乐的肯定。
“与芙蕾拉尔无关,我如今的头发,是我努力过的成长证明。”
怎么可能。
黑褪为灰,绝对是极大的损害……可小黑又说与芙蕾拉尔无关,他不可能这样直白地与她撒谎……除了芙蕾拉尔,还有谁能伤害到这头黑龙……
大帝惊疑不定,但他贴过来的眼睛很大地安抚了她的忧心。
“……不是伤害?你保证?”
“我保证,陛下,”龙鼻子蹭了蹭玻璃,“虽然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告诉您,但那不是伤害,不来自任何一个神明。”
呼。
那就好。
……原来我是又想多了?虚惊一场么?
大帝松了口气,整个人状态都完全松懈下来,一时她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累死累活爬这座讨厌的山,躺在家里枕着龙吃零食看番剧多好啊——这一下的松懈,就让本就解开了安全带的她从座位上滑到了座位下,死鱼眼再度浮现。
黑龙刚要开口提醒,可——“呼——呼——轰——呼——轰隆!!”
来不及多话。
乞利罗山的峰顶突然爆出一圈海潮般的白芒,缆车上下摇晃,整截索道瞬间停运,橙红色的安全警示灯与音调极高的警报喇叭响起——黑龙闪电般转过头,立刻向正上方喷出龙焰,最大程度地盖下骨翼护住——缆车内的大帝没来得及对外界的变化做出任何反应。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被抛飞又被甩高,整座缆车晃动、摇摆、震颤——她仓皇地试图伸手握住什么,但只听到咚一声,是脑袋磕上舷窗的闷响。
大帝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她脸贴在窗前,眼帘中是铺天盖地、狂嚎席卷而来的雪白。
开什么玩笑?
雪……崩?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托联邦景区安全署提醒您……缆车乘坐要规范,全程系好安全带……有龙陪同看护的特殊乘客除外……打雷刮风突发暴雪,只要有龙就没有隐患……
龙龙(非常严肃):这也不是您不系安全带的理由,下次我会亲自陪坐在您身边,确保您系安全带!
大帝(晕头转脑的):……知道了知道了……(小小声)系什么安全带,全程紧紧抱着比安全带安全多了……
第225章 第二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黑,你这个………
雪崩,斜坡上过厚的雪层累积过多,集体滑动后导致的大型山体崩落。
可以理解为冰雪主导的“泥石流”,于各类白雪皑皑的山峰峭壁上,都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自然现象。
黑龙曾在北方神国阿迪罗耳思徜徉千年,期间为躲避各类主教与神明的追杀,无数次在人类也无法忍受的隆冬钻进无人深山,因为逃跑时骨翼过快的振幅与尾巴过重的拍击,也曾无数次引发雪崩,狼狈地在滚滚大雪中挣扎匍匐。
虽说龙拥有远胜于人类的强大肉|体,但那时的他总被神明的追杀与凌辱折磨得伤痕累累,再如何也不可能抗过自然的伟力。
——哪怕是千年后,状态良好的黑龙独自面对海上的狂暴台风,也无法直来直往地破开风暴,而是屡次被卷走、摔打、吹开。
当然,那次是因为他刚刚和陛下交往,又在电话里得到了她那么亲密可爱的回应,整头龙晕得发飘,完全没有调动正常的方法或脑子应对海啸……
作为一头离群索居、又入了爱神眼的龙,黑龙那“被世界各地的神明在世界各地追杀围捕”的历史时间单位是万年,如果要给马蒂兰卡大陆上所有的生物排一个“最极限求生排行榜”,他绝对名列第一。
台风,闪电,地震,海啸,乃至无数次雪崩,独自闯过无数次绝境又无数次存活,自然不是依靠身体的强度硬扛,黑龙是遇到大帝后,才在她全方位的安排、命令、驱使下开始慢慢习惯把脑子丢掉的,毕竟两个人只需要最聪明的那个动脑,而他觉得陛下是这世上最最聪明强大的宝藏了,听自己的宝藏安排自己,也是守护宝藏的方式嘛。
……咳,扯远了。
总之,黑或许是一头经历过雪崩次数最多的龙,他闭着眼吃着鸡腿也能寻出离开雪崩区域的道路,这就和人类走夜路一样自然、普通。
——可如果这现象发生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乞利罗山,便是绝对不常见、不自然的异常现象。
首先,此地属于温热带,一年到头连雪花片都很少见,天上难得下阵冰雹能连登三月新闻头版头条;其次,现在已经是春季,按往日时令甚至应该多多下雨、准备入夏,根本不可能突发大雪封山;再说,乞利罗山的高度并非陡峭惊人,坡度也远没到爆发巨型雪崩的程度,这座曾有神明庇护的山万年来连泥石流都很少出现,更别提突然承载巨量风雪然后整个崩坏——异常。
【气象台专家表示,本月依旧可能强降雪……】
【天黑得太早,夜晚又拉得太长】
【几星期来唯一一次放晴,整栋居民楼的人类都把被子晾在天台上】
【太阳温度过低】
【今年的黄金历法怎么这么模糊?】
……啊。
是他被发情前期的波动干扰了判断,还是他跟着陛下在小小的公寓蜗居太久了么,竟然会错失了那么多的异常先兆?
嗅觉失灵,口鼻发干,满心都是恋爱都是陛下都是争取她的喜欢,他没能及时判断出日常中的这些变化,也没能及时向陛下报告……
竟如此愚蠢,如此失职。
电光火石间,黑龙已经想通了一切。
这绝非偶然的自然灾难,这场怪异的雪崩中每一片雪花都存着会威胁到陛下的隐患,他必须把它们看作携带剧毒的传染源,而非一场逃生优先的气候灾害——在滚滚白雪压下索道的那一秒,黑龙收起那要划开空气的爪牙,与庇护稳固缆车的双翼,长尾一甩,直接砸穿了身下的设施。
他没有将体型变大,缆车大小的躯体此刻具有非常适宜的灵活性,如果可以,他自己也不能大面积接触这场怪雪。
——一把卷过车中昏迷的人类,也顾不得检查她的情况,龙将她直接塞入胸腔打开的鳞片之内,便腾飞而起。
他蜷起身姿,将头尾连带着最脆弱的部位全部藏入双翼,宛如一只大号的仓鼠球——如果让大帝看见了,一定会调侃说,他这是自觉收进精灵球的小精灵。
他的动作极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逼近的风雪,就在翅膀完全合拢的前一秒,云雾般的圣白终于接近——云雾般绵软的雪在龙身前立刻凝为尖锐的冰,无数冰刺将他身下的那个缆车扎成铁皮窟窿,紧扣索道的安全锁被割开,铁皮窟窿又转瞬沦为跌入万丈山崖的铁饼。
可除了龙所飞行、庇护的位置之外,依旧是美丽、柔软的雪花,索道上其余缆车内传来游客的惊呼或尖叫,但再无谁遭到密密麻麻的刺穿。
……果然。
龙眼的白膜覆过瞳孔,又收回。
仓促间他只能确保把陛下护在自己胸腔深处的护心鳞空间内,闭合骨翼作自我防护的动作还是慢了,无数冰刺袭来时,缝隙里也扎入几颗——正正好扎在他窥探外界的金瞳中,晕开了极深的血色,一时与另一边的赤色眼球同色了。
疼倒还好。
白膜覆过,又收回,流血的孔洞慢慢愈合,唯独视野模糊。
……麻烦的是,视觉失调,会影响接下来的观测。
冰刺依旧无限制地淋下这块小小的区域,黑龙保持着几乎等同于死寂的安静,就像千年前他蹲守在冰封的城墙孔洞之外,只为了窥探芙蕾拉尔旗帜下那些将领的排兵。
金色瞳孔被扎穿的血逐渐止住了,视觉却仍是模糊,他拧过脖子,调整一番,将血红的那边瞳孔对上缝隙。
这样即使流血也不会再显露端倪,而且,最重要的是……
清晰了。
他看见山顶再次爆出层层的雪雾,似乎是察觉到那只被砸下的缆车内并无目标,这次的雪雾扬起角度更高,射下来的轨迹更加密集——对准了他骨翼的缝隙。
再等等……不急……
“轰——轰——”来了。
更加密集的冰刺扎穿了最上方的骨翼,从翼骨的拐角锲入头顶,黑龙感受到角旁传来尖锐的痛苦——但他在这一瞬重新张开双翼,降下肩胛骨特意卡住了扎穿自己的冰棱,尾巴迅速扫过被封死的投射线,鞭打出逆向的气流——黑龙冲出了封锁。
绕开既定的攻击线,他一路疾速贴山而上,也不顾腹下的软鳞扫塌多少林木、被多少凸起的岩石刮过,黑龙瞄准着自己设计好的路线,蛮横地沿着这个不会接触任何多余雪花的角度向上、向上、再鼓翼向上——不顾自己抛在背后的细碎伤口,丝丝缕缕的小段龙血飘飞在茫茫冰雪间,宛若被挣断的木偶线。
第三波冰棱调整线路降下之前,黑龙如逆流的洪水那般冲上山峰。
找到了。
峰顶,最高处,爆开雪白的源头。
黑并不奇怪那里的观景台与景区最高处打卡点荡然无存,也不奇怪悬崖之上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神殿。
印刻着符文的法阵凛凛作响,棱形大水晶内封印的术法依旧轨迹清晰,黄金雕琢的华贵纹章镶在大理石石阶上,就连神殿前铺开的猩红丝绒地毯,都带着格外崭新的血水气息。
……新。
这不是万年前曾属于神明乞利罗的神明遗迹,也不是千年前那个被奥黛丽·克里斯托砸毁的神殿。
没有任何时间回溯的痕迹,也并非芙蕾拉尔暗中捣鬼——黑龙非常清楚这点。
因为,这座突兀出现的神殿虽然比世上任何一座宫殿都要辉煌、精美、无与伦比,它的样式构建又是那样令他熟悉、怀念、深入骨髓。
闭着眼都知道殿前要踏过多少阶,低着头都知道殿后多远的地方坐着什么人。
……是,他清楚。
但黑龙没有化作骑士的人形,他带着扎了一身的冰棱与血痕停在殿前的石阶下方,就那样垂首,静立。
一如过去无数次,他在布鲁塞尔殿前停留等候。
片刻后。
“进来。”殿内传来冷冷的命令,“褪甲卸兵。”
黑龙垂首,一动不动,仿佛刚才扎到身上的冰棱一并冻住了自己。
因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宫殿。
也因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语气。
我很清楚……我早就知道……
那个绝对不能告诉奥黛丽的秘密。
“……你执意至此,是吗?”
殿中人起身了,长长的袍服拖在身后,华美的王冠戴在头顶。
共同辉映着水晶与宝石的银链在她眼前晃动,步伐轻缓,但权杖一点一点,敲在每块地砖之上,迫近了殿外的黑龙。
“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