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收回了温度计,狐疑的目光在上面转了一圈,又皱着眉坐近了她:“您明明已经退烧了……”
这是第三天早上,因为两天来一直缠绵病榻,吃过药就睡,睡醒了就是吃药喝粥……大帝醒得很早,也难得觉得身体挺松快。
她躺了太久,想去外面走动走动,就跟骑士说,吃过早饭要出门去郊区晃晃。
骑士自然应好,他把备好的早餐端给她,又转身去做出门的准备。
“好的,是南面的临江公园吗?”
大帝:“不是。”
骑士:“那是北面的野生雨林基地?”
大帝:“不是。”
骑士:“……如果您想拖着刚刚好转的病体去东面的大熊猫养殖生态园闲逛,还是算……”
大帝:“不是。我现在没有吸毛茸茸的心情。”
她恹恹地塞了口粥进嘴:“我要去爬山,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范围内最高的乞利罗山,就那个西边以产出可可豆出名的最大景区——你去准备登山镐吧。”
骑士:“……”
很好,继“通宵两夜后为某联名商品跑去门店排队”“肚子疼得浑身冷汗脸色苍白还说着吃毒蘑菇的玩笑嘎嘎傻乐”“自己傻乐还不罢休非逼着他也笑出声”之后,他的陛下又有了全新作法——大病初愈后突然宣布要去爬山,还是这附近最高最猛的山,光景区入口到山门口就要步行四十多公里的大山——她究竟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上半点心。
还是说,她对自己平时那在楼底下溜两圈就喊着走不动的体力没有半点认知吗?
还要他准备登山镐……看样子是不打算走轻松的游客路线,还打算爬野路上山……别说登山器材了,陛下一年多前因为“图样好看”买回来的运动跑鞋都已经堆在角落结蜘蛛网……
她到底要干什么,非把自己作得更加难受吗。
骑士当即就想驳回。
但这两天来她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得他太难受,这期间骑士也狠下心拒绝了她无数次“要吃冰激凌”“要吃冰块”“要吃新出的酸奶赤豆芒果大冰沙”“小黑小黑我肚子难受我要吃芥末呛辣大鸡排”“让我把这个本打完再睡好不好,只需要再肝三小时的材料我就可以成功”——等等独属于发烧病人的离谱要求——拒绝她太多次,他没有心越来越硬,反而是越来越软,驳回得越来越艰难。
因为病中的陛下一直没有发脾气、下命令,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她只会用湿润的眼睛盯着他,好一会儿后默默扭过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骑士扛不住这个。
陛下这种平日理智机敏、游刃有余、心眼子八百个的人身上出现类似“无理取闹”和“任性撒娇”的行为,男朋友怎么能抗住呢。
他有时倒希望她能回到之前刚交往的状态里,不近人情地命令他做这做那,这起码会让他拒绝她要求时好受许多。
所以最终骑士还是没能忍心将拒绝说出口,只是委婉地表示说,陛下您先等病好了烧退了,再考虑爬山这项体能运动……
可大帝没理睬他一退再退的心情,她坚持表示我病好了,我没事,我可以立刻跳起来来个270度回旋踢给你看。
……骑士没有指出这不是打游戏,她在现实中压根做不出270度回旋踢,她之前在他辅助下抬腿转个180度都要嚷嚷着说疼说累说不行了……
他便拿来了温度计,决定用一种科学又不失礼貌的方式打退陛下突然要去爬山的积极性。
可反反复复测了四五遍,结果一律是——温度正常,高烧退去,身体健康。
宛如拿到免死金牌,大帝开始吆五喝六地催他去准备登山镐。
骑士没动,兀自皱着眉瞪温度计。
温度计显然没能理解到他复杂的心情,也感受不到一头龙的杀气。
“陛下,还是再测一次……您刚才不是心口疼吗?万一还有别的后遗症没缓解呢?”
什么心口疼,大帝想,我刚才只是在想“别管太宽了”,决心用疯狂流汗来排解自己。
“陛下,可您又难受了。”
可龙堪不透她此刻的心理,只是根据自己嗅到的气息,与自己能听到的心跳最直观判断——他伸手,又一次覆上她的胸口。
隔着皮肉,一颗跳动频率失常的心。
不像紧张,不像喘不上来气,失调的频率与“痛苦”那么接近。
他疑惑又担忧地问:“您为什么会心痛?”
大帝攥紧了被单。
“……我没有。你想多了。”
我是恨你的欺骗。
我怎么会在被你骗了之后,依旧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大帝:……再躺下去就要发霉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登山!运动!挥发汗水!抛去烦恼!这可是连失恋都能疗愈的好东西!
龙龙(满怀担忧的):陛下会在第几公里倒下,能坚持到山脚底下吗?要不要准备呼吸仪和氧气瓶?
【恨。】
【其实不是恨你的欺骗,是恨一直没能察觉的我自己。】
第221章 第二百零十四次试图躺平最后一步…………
大帝实在不习惯被一种未知的事物干扰判断力,爱意,恨意,统统是孤独木偶眼里怪异的危险武器。
所以她很快就压下了那阵惊人的惊悸感,反瞧出骑士的紧张与在意,便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化为可利用的筹码——“啊,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心里好痛,我不行了!”
……具体表现为捂着胸口往床单上一倒,脑袋往被子里一埋,然后两条腿反向蹬空,风火轮般转动,腾腾腾滚到这头,再腾腾腾滚到那头。
“我必须要去爬山,”在床上捂着心口打滚的家伙气若游丝道,“小黑,我需要登山镐,就像需要我的生命。”
骑士:“……”
骑士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试图站起身,远离这片被大帝用来反复打滚发挥演技的土壤,但太晚了,滚过来滚过去的赖皮鬼捂着胸口倒在了他的膝盖上。
“啊——”她这口叹息假得就像那种虚空炫技的咏叹调:“我心里好痛……我要爬山……我需要活着……”
您能不能适可而止,别再开这种不尴不尬的烂玩笑了。
动不动就把生命挂在嘴上跟我胡搅蛮缠,我就没见过为达目的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威胁别人——您也就是认准了我会被威胁到、拿捏住——明明是吹阵冷风都可能感冒的脆弱人类,高烧刚退就突发奇想要去爬山——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健康与生命当回事?
骑士恼得很,可又舍不得开口骂她,只能用绷紧的嘴角和冰冷的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大帝抽了抽鼻子。
是虚假的抽鼻子,也是虚假的鼻音,但仰躺在他膝盖上的脸蛋刻意往被单里一埋,就制造出了委屈巴巴的闷气。
“小黑,”她指出,“你瞪我。”
骑士:“……”
骑士:“我先把您的登山鞋翻出来,再去寻找登山镐。”
大帝:“好哎——”【半小时后】
于是,女朋友高烧初愈的第一天早上八点,骑士莫名其妙地陪着她去爬山了。
……其实大帝这套行为逻辑中表现出了许多异常,她无法对他撒气,也无法放下心结,用尽了以往各式思考方法却怎么也理不清自己,便只能通过到处乱跑来排解杂思,希望得到“烦恼清零”“重新振作”的效果。
这原理就和“高考前夕复习到脑子快烧坏眼皮快合拢的学生抛开书本去操场狂跑三公里”一样,是一种具有高自制力的人类特有的心理调节手段。
对这种人而言,不能在脑内得出答案,不能仅仅依靠思考统筹解决的问题,才会选用“让身体状态积极兴奋起来,活跃大脑”的最后手段。
换言之,能动脑的就拒绝动腿——如果必须要动腿,那便是山穷水复之境了,只能靠最笨的办法“走”出来。
大帝可是在头痛得吃不下饭时依旧能每天晚上完成固定自省,审阅自身决策是否有误,没人批判她她也会时不时批判自己,继而将全天发布的政令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的人……
现如今虽然摆烂成了一条咸鱼,但她再摆也摆不过心里那条底线——要维持自我清醒。
为何做,如何做,不弄明白的话睡觉都睡不香,以至于刚谈恋爱时不适应热恋期的那种无脑黏糊劲儿,便屡次把骑士拒之千里——因为这不符合她的逻辑。
所以她必须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明明“恨他”,却不对他生气,还一阵阵的心里泛疼……独坐在家中想不通,那便向外界寻求更多的手段来验证自己。
生来孤独的木偶浑身断裂的线头,居高临下的她连“孤独”的意味都不会明晰,要自发地去掌握那份爱神最本源的力量,这世间最感性最迷幻的东西——艰难至极。
这并不是一个吻,一个拥抱,又或者一篇情感公众号文章就能勘破的东西,情感从无到有的过程无法被浅薄的言语或文字催生,一个不通爱意的木偶没有爱人的本能,这就像不会飞的人类去挑战飞越天堑。
但黑龙单向输送的感情实在太炽热……因为他无数次写在眼里的告白,大帝相继确认了“在意”“真心”“唯一”,还把终身的承诺都考虑在自己的人生道路里,她离那个正确答案已非常接近。
越接近谜底,越接近瓶颈。
她就差那一步了。
生出翅膀,飞离地面的最后一步。
恨着什么……
【爱着什么?】
——只要想通了这个,大帝想必就不再会听到刺耳遥远的“陛下”,而是许多声亲近又柔和的“奥黛丽”。
最后一个关窍,最后一道价值五十分的卷面最难证明题。
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但大帝一定会逼迫自己交上完美答卷,以此回应黑龙那份能持续三千年的感情。
不过,如果大帝能直接告诉骑士,“我现在恨你恨得不行”,后者说不定会惊喜地两眼放光,立刻格外敞亮地回应“谢谢您的第一次告白”——但大帝就是大帝,这股没逻辑的“恨意”她绝不会抢先吐露给骑士听,哪怕不通感情也明白,“我恨你”显然是情侣之间最伤人的话之一,她家龙又有一颗格外脆弱的玻璃心,万一她怀着探讨“为何我恨你”的学术心情说出口了,却对上泪汪汪、湿漉漉的龙眼睛……嘶。
大帝便只能自己去寻求一个破局的方法,突如其来去爬山不是逃避扯话题,是自我梳理。
如果可以,她想在攀至顶峰时,彻底理清心底的谜题。
——可想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
“我想吐。”
山脚下,距离景区入口还有二十多公里的位置,大帝扶着膝盖,白着脸蹲下来。
骑士默默递来水瓶,但她挥了挥,示意他拿开。
“一股豆腥味……喝水也……”
谁让您突发奇想来爬山,又扯着“今天要一口气爬到顶所以必须好好补充能量”的大旗去地摊车边上炫了足量的早餐,我知道您前两天在家养病,一直清汤寡水,弄得嘴里无聊,但这也不是一顿早餐就炫完甜豆浆酱香饼茶叶蛋再配二两锅贴的理由……这也就算了,您还一边吃一边往嘴里搁辣酱,生怕胃里不烧……
爬到现在胃里才反味难受,骑士都觉得是个奇迹。
当然,骑士能默默旁观着陪她,也是因为他之前努力在陛下狂炫辣酱时抢着帮她吃了不少东西——顶着大帝时不时敲过来的脑瓜崩,他从她盘里抢走不少食物——否则大帝此刻就不只是单纯觉得胃里的豆腥味往上返,而是把油腻的锅贴和酱饼统统呕出来,大吐特吐了。
大帝最终坚持住了,没有吐。
她扶着膝盖缓解,他立在旁边拿着水瓶和包,他们在原地停了五分多钟。
五分多钟后,那股因为运动过量返上来的豆腥味被重新压下去,大帝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