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劳伦维斯·辛格看来,问他这个问题,就好比问一个贵族“为什么要追寻权力”。
既然有些人对权力的追求刻在了DNA里,那么他对龙族的执着也可以与之类比——“但这不是你星期六拉着我蹲在这里偷窥别人的原因。”
他的同事卡丽·贝宁总是这样,嘴里嚼着他给买的珍珠奶茶,脸上却还带着对他的嫌弃与鄙夷。
……话说千年前贝宁就这样了,哪怕劳伦维斯对那时的记忆很模糊,但他也非常鲜明的记得,那时的财政大臣就会时不时投来“这个成天骚扰黑骑士的变态跟踪狂”眼神。
她就差直接“噫”出声。
也对,这就是她们之间唯二的区别了——千年前那个成熟的大臣多少懂得在和同事打交道时藏住内心的介意,千年后这个愚蠢的大学生却毫无遮掩之意,嘴巴不停地“噫”,简直要把珍珠吐他脸上。
……可谁让她如今是个青葱但愚蠢的大学生呢,年近三十的社会人在大好的周末把未满二十的学生约出来,就是有着担负对方花销的隐形责任。
当然,劳伦维斯很不想给同事买奶茶买零食,明明是约着一起行动却非要他背包他拎袋子,一路上过来,还不得不忍受着被路人用“哟小情侣”的好事眼神打量——可这个愚蠢的大学生有个格外难缠的姑姑,最近他带着她满城乱窜已经让夏洛特非常不悦,前段时间从骑士府邸出来后,夏洛特只是给住校的侄女打了几通电话申饬,对待他这个成年陌生男人,可是毫不留情就冲进了他的公寓,伸手拽……
不愧是曾为武官的女人。
想到这,劳伦维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微微起绒的发际线。
“你不想喝奶茶可以扔,”夏洛特余威尚在,他最终还是忍了忍,“你不想来也可以不来。”
不出力也就算了,一直在背后嘀嘀咕咕的,实在烦人。
卡丽却反瞪他,理直气壮的:“我那是不知道,你说我们来找另一头龙,可结果不还是跟踪——”“嘘,嘘!”
劳伦维斯挥手往后:“把头缩回去!快点!”
——卡丽急忙躲到了他背后,两人共同贴在街角墙后的广告传单上,蹲在园景盆栽后面,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挨个探了头出来。
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了一个绝佳的角度,既能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也能精准地窥见墙角外、斜对面的……
某网红情侣餐厅。
最里面靠窗的卡座,一片繁盛的白百合与薰衣草下,隐隐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后脑勺。
就在刚才,那个后脑勺向劳伦维斯的方向偏了偏——只是轻微的一偏。
“他不会发现我们了吧?”
卡丽紧张地攥歪了奶茶杯:“喂,都怪你,刚才贴得太近……”
“不会,还好,只是换个姿势,拿了勺子。”
劳伦维斯举着望远镜:“他究竟在和谁说话……对面隐在柱子后压根看不清……话说他吃啥呢?米糊?稀粥?……周六跑到这种地方吃这玩意儿?可疑。”
卡丽:“你跟踪骑士就算了,咋还管人家吃什么——哎哎哎,他又动了!他发现我们了吗?”
“没,”劳伦维斯扭了扭望远镜焦距:“只是摘了朵百合递过去……难道这是约会吗?他对面坐的是谁?绝对不是这家伙介绍给我们的女朋友,我看见柱子后的人有几缕很显眼的金色发丝。”
——与此同时,餐厅内,卡座中。
接过男朋友递来的百合,大帝将它理了理,直接插在柱子旁边的花坛中,挡住了那个视角能看到的全部景色。
坐在对面的骑士侧耳细听:“现在他们看不到您的头发了……既然这种行为已经给您的隐蔽状态造成影响,需要我立刻去处理吗?”
“不必。”
大帝端起茶杯:“他们跟踪的是你,怀疑的目标也是你,小黑,你凭心情处理。”
龙立刻蠢蠢欲动起来:“那我可以杀——”“同事之间,禁止死伤。”
“……哦。”
非常低落的应声,但大帝敛眉喝茶,没搭理。
骑士偷瞧着她的脸色,再次举起勺子,蔫蔫地喝他的燕麦小米粥。
好一会儿后,粥见了底,他又把盘子推开,蔫蔫地撕扯面包屑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着吃。
吃完后还要做一套格外漫长的咀嚼动作——闭目,抿嘴,嚼嚼嚼再往下咽,又慢又折磨。
大帝:“……”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才又对他说了什么重话呢,一副蔫头耷尾的可怜样,就差拉个二胡配背景乐了。
明明是他自己受伤在前,犯错在先。
隐瞒伤情,隐瞒被欺负……复原后的舌头都有血味,那复原之前是不是痛到快被咬断了——就这样还想继续下馆子大吃特吃?他想得美。
没让他滚去医院吃流食已经很宽容了。
大帝狠了心,直接拍开对面吃着吃着就要往餐前小食篮里继续伸的爪子:“面包条禁止,吃你的粥和软面包。”
面包条多硬啊,万一这头龙咬东西时再把伤口弄开呢。
他怎么对养伤一点概念都没有?
理论上完全不需要养伤的天然糙龙被打开爪子,眼见着唯一带点咸味的面包条被女朋友拖远,他委屈得缩了缩手背。
不就是口腔伤口淌了点血吗……他又不至于咳血至死。
难道这是陛下故意给的新惩罚?
不至于吧,他只是隐瞒了受伤这件小小事……或许是陛下太担心他,用人类养伤的思维在照顾他。
好吧。
总比直接叱责要好。
骑士轻声道:“可是粥吃完了……几根面包条没关系……”
“那喝水。水泡面包。”
骑士:“……”
别说抗议了,在女朋友异常严厉冰冷的目光下,骑士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只好继续默默喝水,撕面包屑屑,再喝水,撕面包屑……
“您好,久等了,这是您点的一心一意果木香烤牛扒配芝士烤奶酪时蔬……需要我帮您切开吗?……不用?……好的,那您慢用……”
“终于来了,月销量2000+,排名第一的特色菜。”
大帝将牛扒拉过来,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先是一顿狂拍:“不愧是网红店,造型真不错。”
然后她又拿起刀叉,一边切肉一边啧啧感叹:“这肉汁,这香气,这触感——的确不错,用料很扎实啊,火候也还算到位,玫瑰盐调味正好——小黑,你觉得呢?”
她对面只能喝水泡面包屑的骑士:“……”
身为一头龙,他哀怨地看着女朋友铁盘里滋滋冒油的肉食,十分想探头过去啃几口。
先啃牛排一口解馋,再啃她两口泄恨。
但身为一名骑士,尤其是刚刚犯了大错、被拆穿在糊弄上司的可怜下属……
他闷闷道:“您开心就好。”
嗯,那当然,大帝开始切牛排,切一口吃一口再品评两句,顺便拿叉子插着往他眼前鼻子下晃一圈——骑士确认了,除了关心,她就是在故意报复。
……非常幼稚,没什么伤害性的举动,甚至称不上正式的“惩罚”……但此刻却依旧对他造成了成吨伤害。
骑士抽抽鼻子,努力屏蔽对面那股晃来晃去的诱人肉香——没成功,牛扒太多汁了,坏蛋女朋友又把它晃得太近了。
看得到,吃不到,嘴里只有白寡寡的水和面包,明明是期待已久的约会,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被上司加压审讯的检讨大会……他就知道一旦没瞒住,这场约会就彻彻底底变成商讨正事的工作了……
唉。
谁让他笨呢。
骑士沮丧又困惑:“陛下,您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
你被别的垃圾欺负成这样还不知道主动回来跟我告状,平常那股稍微冷落你一下就要胡搅蛮缠的机灵劲呢,关键时刻怎么一被欺负就不出声——你说我生的什么气??
大帝塞了口牛肉进嘴,眼皮半抬不抬:“问什么问,吃你的面包。”
除非立刻弄死那垃圾,否则她这股气是不会好的。
但向受伤后连“我很虚弱”自觉都没有的傻瓜男朋友撒气更无用——到头来她只能选择这种方式了。
有人欺负了她的龙,她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欺负回去的对象,大帝不开心,连带着看对面这个还在装可怜的家伙也不开心,看外面那两个憨憨更不开心——是,就是憨憨。
之前骑士已经完全把他们俩之间的对话“现场直播”给她听了,大帝属实不是很懂……劳伦都怀疑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对“骑士=龙”还没有清醒的认知,觉得他隔着一条街跟踪就能做到完全隐蔽?
即使撇去龙的身份,黑骑士也早把隐匿与暗杀做到了最强专精。
劳伦和卡丽为什么会戴个棒球帽揣个望远镜就跑来了?
故意犯蠢来愉悦她此刻糟糕的心情?
……愉悦不了,那垃圾神的本体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不能立刻踩上几百脚剁碎几千遍切成肉臊子再丢到焚化炉里……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大帝将第七口牛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无边的、却不得不压制的怒火再次投射向对面的男友。
“就这样?他们跑来跟踪你,你什么都不管了,就让他们跟踪着玩?”
别人欺负你,你也不知道欺负回去——什么幼崽什么儿童什么其他人类,凭什么优先级会高于你自己??
结果保护的人还反过来伤害自己,歧视你打击你……那以后就不要保护了,你只顾好你自己,只保护好自己。
你是头龙,你管人类死活呢。
——成熟的理智、三观与超高责任心让大帝实在无法将这话咆哮出口,所以她只能将无边怒火丢向在外面当跟踪狂搞事的两位前下属。
顺带着也把骑士凶得一愣。
他小声询问:“您竟被触怒至此……果然我还是去处理他们比较好吗?”
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处理,只会是杀戮。
大帝:“……不。不用。”
是她有些失控。
大帝捏紧手中餐刀,半晌,又缓缓放松。
她憋着气塞下盘中剩余的牛肉。
骑士看她手背上几乎爆出的血管,抿抿唇,有些愧疚。
虽然不是很明白……
但陛下会不开心,还是因为他在楼栋时没能正确应对神明吧?
这顿饭吃得实在没什么滋味……陛下也明显没有约会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