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具后的眼睛先落到她脸上的表情,看见那不清晰的忿恨后顿了顿,又落到她的手机上。
“请指示……”
嘴上却半点没提,公事公办地候着。
大帝看看他,又看看手机里的看板郎,突然想起来了。
“小黑,之前你帮着我抽到的,那个限定池子里陪跑的面具杀手,卧室里还贴着相关海报——你还记得吗?”
龙看着她,古井无波。
“请指示。”
大帝:“不知从何时起,也可能是我有男朋友起,天花板那个杀手的海报就不是很显眼了。”
“不是很显眼”其实很委婉,事实是那张海报在神秘力量的操控下慢慢变短——今天裁走一小角,明天裁走一小角,后天……
不知不觉的,长腿帅哥变成短腿帅哥,又变成半身像,四分之一像,大头像……
最终定格在仅剩的一张面具上,但大帝一直以来也没察觉,因为那张面具就是她最喜欢的角色特征,房间里贴了很多花花绿绿的海报,她往日瞧海报也只会瞧几眼黑暗中的面具。
后来她能打量放在床头柜的真货面具,也能被身旁热爱圈地盘的大尾巴拉回思绪,自然……
顾不上纸片人的面具。
要不是再在游戏里重新看见这角色,等到最后那张面具都被悄悄裁走了,大帝都未必能发现。
这头龙平时听话,吃醋时惯会耍性子,不管她怎么说都要偷偷把小狗玩偶拍下床,顶多第二天起床时面色镇定的捡起来放回去……
“偷偷裁走我那么喜欢的海报,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吧?”
此刻他也依旧没露什么声色。
“我并没有裁剪销毁您珍爱的海报,只是用一张和天花板同色的卡纸慢慢遮了起来,因为前几天我发现那块的墙漆有些裂痕,所以盖了层彩纸想补一补——”骑士平静道:“既然您想看,我今晚就把它揭开,想办法贴到别处遮裂痕。”
大帝:“……”
好家伙,原来不是不怕东窗事发,是一开始就备好退路了。
有什么裂痕是一张海报遮不住的,你还要往上贴纸?
大帝颇为无语,有心说说他,但又觉得这种每天都挪一下纸去盖海报的行为实在幼稚好笑……
心里不爽,却连真的下手裁剪销毁的胆子都没有,偷偷找东西盖着,等她发现了就默默揭开——和晚上睡觉时偷偷拍走毛绒小狗,第二天早上趁她没醒再默默捡起来有什么区别。
大帝咳嗽两声。
“胆子越来越大了,真不怕我生气?”
当然是怕的,否则早就直接拿爪子上去抓毁了——他做梦都想用爪子挠烂那张被陛下贴在卧室瞻仰的美男子。
骑士硬邦邦道:“请指示。”
指示什么呢,工作的下一步安排,还是在家藏海报的惩罚?
大帝有些手痒了,想捏捏他的脸再啃两口,却又瞥见他所佩戴的防护口罩。
扮演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普通司机不能引起注意,他今天没有佩戴或显眼或沙雕的面具,只是尽可能地采取大面积口罩、防风墨镜与司机宽檐帽,用它们共同遮住了眼角的刺青。
……和仅仅戴一张面具不同,感觉他们之间隔开的东西更多了,她伸手要碰他脸也不方便。
大帝拧拧眉。
她甚至注意到了那些溅上了他帽檐和手套的血点。
“算了……东西呢?”
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家吧,小黑总在外面遮得这么严实,别透不过气了。
司机窸窣递来几张皱巴巴的、记录了男人行踪的小票,又低声与她汇报对方临死前从记忆里榨出来的东西。
“交易者是符合您猜想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盘头发的白领……”
果然么,大帝不意外。
为什么死者身为一个男性会被碎尸藏在女厕所里,又为什么实施凶案的凶手身为男性能将另一个男性诱导进女厕所里?
太不方便了。
犯下凶案的第一前提是不要引人瞩目,一个男人却将另一个男人拉进女厕所作案,这违背常理。
一个流浪汉本质没什么价值,但他不得体的穿着与磕过药的行为举止比平凡的上班族显眼太多,挎着公文包的女白领走进厕所非常自然,但来往的人群绝不会忽视一个可疑鬼祟的男人走进女厕所——事实上,逮捕男人前警方就得到了数十通举报电话,有不少目击证人证明了流浪汉潜入女厕所的证据,还振振有词地表示“状态不正常”“他像有精神病”“手抖眼斜走路还瘸”。
铁路安全部门当时就接到了许多人报警,在这个可疑男子闯入女厕所的半小时后就赶到现场将他和一地针头拖了出来,拖出来后还特意确认了里面没有受惊的女人,又将他当发疯的瘾君子押送回所了。
半小时,理论上可以分尸一个男人再将现场打扫干净,但……一个还在流口水、身体不断摇晃打摆子、舌头也捋不直的瘾君子有这个行动力吗?
他说他记不清自己怎么杀人了,也压根没记住自己如何被保安带走,又如何飘荡去了另一个荒僻厕所,在地上重新掉满针头。
可疑点太多,尽管线索都指向这个人,大帝依旧不认为他是真正的凶手——没动机,没逻辑,也没有实施的能力。
但他是个非常适合栽赃的替死鬼。
脑子都吸烂的人哪里记得自己是否清白,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拿刀子捅了谁很多很多下,也不认为意识混乱时杀人是多可怕的事——他这一次是清白的,但记着自己杀了人,是因为以前他干的事混在现时的记忆里——这种偷渡而来的非法分子怎么可能清白,大帝轻松就查到他早年在他国犯下的奸杀案,只是那时被当地贩毒组织雇佣的律师将“嗑药磕嗨”解释为“不能完全为自己行为负责”,又一次让他拿着精神鉴定书逍遥法外。
只是后来被悲痛欲绝的女方亲友一路追杀,这才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克里斯托,更名改姓,做了个身份不详的流浪汉。
听小黑汇报,果然……
记忆是错乱的,被他拿刀子捅了很多下的是早年惨死的那个异国女人,进入女厕所的那晚,他自始至终都缩在隔间里嗑药,只是开门时脚滑跌了一跤,手摁上了沾血的凶器。
提取出的画面里,死者的脑浆混着血淌了一地,而这个意识不清的瘾君子只以为是保洁阿姨没把水拖干净,倒在带血的尸块上骂骂咧咧好一会儿,又锤了锤地。
至于现场其他角落是否就站着那个真正的凶手……
吸|毒者的记忆光怪陆离,能挖取出这些画面已经是榨干人灵魂后的极限,周遭那些扭曲模糊的色块,骑士怎么也辨认不出来。
“女人”“药”“xx”“日”“好痛”,为了工作,骑士不得不翻搅着他的记忆努力拼凑那些没用的垃圾,实在恶心。
“凶手还停留在凶案现场不太可能……大概率用了魔法,否则十分钟内她清理不完现场……”
大帝沉思,忽视了他不适的表情:“我让你重点查探的那个,之前在他清醒时与他进行最后一桩药品交易的女人,你找到了吗?”
这问话不是让他浪费时间回答“她身高多少体重多少相貌如何”,骑士直接将手机检索出的档案递过去。
“找到了,如您所料,前两日刚在十公里外的市郊精神病院入院。”
大帝并不意外。
“她不是真的交易人。”
“不是,替死鬼是负责运送货物的卒子,他就是‘货物’本身……”骑士想到自己在记忆里看到的“运送过程”,第一视角看对方拿指甲抠挖肠子里的小塑料袋……他强忍住翻涌的不适,继续汇报,“与他接头的也并非直接买家,只是他认为那是下峰买家,实际我查到了女人拿到货后和上头老板的通话记录,她应该才是真正负责转手联络下峰出售的中间人。”
我就说吗,一个想在克里斯托联邦做大做强的贩毒组织,怎么会找水平这么差的人做倒卖的药贩子,肯定还有个清醒聪慧的中间人。
大帝笑意未达眼底:“这团伙的老大还挺有一手的,底下卒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职能,出了事立刻抛弃销档案,然后无声无息地保住真正能干的中间人。”
当进了警卫局24小时还没接到任何消息后,这人便成了一个弃子,他怎么会认为,区区一点货物就让幕后老板冒着被联邦政府注意的风险来保自己呢?
更何况对方从真正的中间人口中确认了,他手里压根没货,早就拿干净了……
没人会庇护无名虫豸。
明面上的档案被下定决心跟着老大的他自己销毁,暗面上的档案又被那位老板派人销毁,大帝伪造文件将他带走是轻而易举的——因为他早就在各方记录里成了个无需关照的死人。
警卫局放他走,其实还是想借他钓大鱼;幕后老板也不傻,此刻揣着枪的杀手应该就在路上了。
但负责开车的骑士肯定将跟踪的警卫局眼线甩干净了,老板派过去的杀手大概率也在派出所闹出了动静,警卫局只会以为她是团伙派来的又一个卒子,团伙那边会以为她是警卫局特意布置的幌子……
嗯,没有错漏了。
大帝想想,重新披上白大褂:“换辆车吧,去那家精神病院瞧瞧。”
她再做实一下这个假身份,然后接触一下那个清醒的女人。
下属自然没有意见,他将她带回地面,示意她等在公路旁,很快就从垃圾处理场附近拖出了一辆牌照全新的轿车,打开后油门一抵就能用,速度之快让大帝侧目:“怎么,不会是从垃圾里翻出来的吧?”
骑士一声不吭。
他其实很想就“您现在知道翻垃圾很脏了”“刚才让我翻垃圾翻这么久就不膈应了”“我好想洗澡洗头尤其是洗眼睛”“我恶心我难受我不舒服您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等等发表一系列的小作文控诉,但……
他工作呢。
骑士的工作内容是大帝吩咐的一切,干脏活累活属实常事,虽说翻搅一个带病的瘾君子很恶心,千年前他也不是没去过底层妓院做事。
克里斯托帝国所有阴暗面下的事几乎都是他的事,遵照大帝的吩咐,他永远是她王座下那柄最好用的长剑,最忠诚的走狗。
现代的大帝不再需要管理一个帝国,他也轻松不少,不需要去细细勘察每个机构的阴影处。
电脑,手机,远程连线,监控录像,IP搜集……其实工作比当年轻松很多很多,又因为大帝摆在明面上的“遵纪守法”要求,他很少再执行沾血的体力活。
可他就是比以前多出了很多很多的不满,“恶心”“嫌脏”“我不高兴”“您为什么不多多安慰我”,刚才处理完人本就胃里翻涌,飞上来后看到她还在没心没肺地戳玩手机里花枝招展的看板郎,就更委屈了。
【我难受,奥黛丽,你亲亲我。】
……这话差点就出了口。
幸亏他没有出口。
陛下说得对,他是有点恃宠而骄,这段日子被她哄得昏了头。
普普通通的工作而已,为什么会这么想对她埋怨自己遭受的辛苦,任务执行到一半竟然会嫌这嫌那想跟上司闹情绪——和整理项目整理一半就抛开跟女朋友亲亲我我有什么区别,也太不专业了。
虽然坐在办公室“整理项目”与他飞进焚化炉的工作内容不是一个难易度……
但他在工作。
副驾驶的不是能撒娇的女朋友,是上司,正儿八经的工作领导。
要保持专业,要磨练能力,要非常有用。
……骑士在心里默默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驱车开到医院大门口,一路无话。
大帝正在专心翻看之前派监察大臣凯特侦查的芙蕾拉尔药品组织,整合自己过去在这个组织内部留下的布局,自然没心思说话活跃气氛——本也不用活跃,小黑工作状态一直很沉默,一言不发是正常的。
只是当他们要走进医院时,大帝顿住脚步,倒回来,对着车窗理了理自己身上松散耷拉的白大褂。
“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刚才在警卫局是和年轻的警员匆匆一面,现在要混到医院里与真正的医生打交道,大帝多少对自己不够专业的二流子气质有些自知之明,况且精神病院多得是套上白大褂装病的精神病人……
但她这个医生身份是骑士亲自帮忙做出来的,资料证件一应俱全,具体到小学奥数比赛的证书,其实踩着拖鞋进去都不会露馅,顶多过程中遭到的盘问多一点,麻烦一点。
骑士:“没问题。”
大帝没有理会,她问什么这货一般都会表示没问题,但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