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理解了。
但不管去年还是今年还是此时此刻,他依旧能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她吐出来的脏污,用手掌去接她懒得起身找垃圾桶吐的橘子核——这不妨碍骑士继续厌恶流浪汉张贴的大帝海报,厌恶他们在诞生节庆典里小偷小摸,厌恶那辆被他们偷走后故意引燃的电瓶车……
由人及龙,均有色心,如今他也无法独善其身,看她的目光总带上歧义,十几分钟前还贪婪地垂涎她距离极近的嘴唇。
骑士已经领悟,他不再懵懂。
但他就要继续去厌恶除陛下之外的所有色心——包括他自己。
“芙蕾拉尔。”
因为欲望与爱总是割舍不开,低劣之人也总与那个恶趣味的神明割舍不开。
所有可疑之处全部查清,骑士锁定了最终的嫌疑人,一把飞上无人的高空,惊恐的流浪汉被他拎在手里。
志愿者的制服被高空的狂风吹飞,胡子拉碴、带着刺鼻气味的男人在半空中发出尖叫,但没人会来帮忙。
会场顶棚最高的那根钢架,距离这家伙脏臭的鞋底还有数十米。
“芙蕾拉尔……装死么?”
上次碍于陛下在场,骑士只将他放进商场的垃圾桶。
但这次不需要维持住人类的怜悯之心,他攥紧这个傀儡的喉咙,半晌,又松开手。
摔断脖子、支离破碎,怎样都好。
骑士垂眼看着尖叫的流浪汉直直下坠,脑后正对着早些时候他捋直的钢筋,几秒后,整个就能捅穿。
就像电瓶车的电池爆炸失火,纵火犯情急之下想从上逃窜,结果从顶棚摔落……意外事故总是很好制造,反正,高空没有监控能证明自己的行径。
摔破他。
碾碎他。
陛下只需要“事故处理完毕”的完美结果,不会关心具体过程。
——“小狗,你可真没耐心。”
银白色的光环从男人眼底浮现,高空下坠的人类在被钢筋捅穿脖子之前堪堪定住——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捉住了傀儡,又粗暴地将他向上一举,怼到龙的眼前。
骑士看着咔咔作响的“人类”。
“芙蕾拉尔,你现在真不挑食。”
雨夜里被蛊惑的黄衣保安,商场里眼神下流的搭讪男,居无定所又暗地囤了一堆东西发泄欲望的流浪汉……
色心是人之常情,但过于浸淫其中的人类最容易失去自我,成为被爱欲之神操纵的傀儡,至于操纵的时长、控制的深度……取决于他们平日里有多少低劣的行径。
电瓶车是流浪汉自己偷的,电池旁边的易燃物是神明操纵他安放的。
在极快的时间内翻捡过一堆有不明液体不明气味的垃圾找线索,又亲手抓着这么个玩意儿逼供审讯……骑士真想吐。
“你不会想吐吗,芙蕾拉尔,为了恶心我,这么恶心的傀儡你也用得下去?”
更爱美爱洁的神明却没被激怒。
“我还以为你会晚些再找到这里,”祂低头望着脚下的会场,“瞥见我的真身,小狗,你竟然没什么反应,是吓呆了么?”
如果祂是指早些时候修理那些电线时,他在下方瞥到的俊美身影。
骑士陈述:“你没去找陛下。”
本以为你是冲着陛下来的,结果没去找我的陛下,而是跑到其他地方又是捣鼓电灯又是捣鼓电池……你要化身猥琐可疑的电器纵火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陛下邀我跳舞,那才是第一顺位的指令,至于关注你鬼鬼祟祟的可疑踪迹,等到明后天再说。
“我没找到她。”
神明却瞥他一眼,高傲、不屑,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满足。
即使寄生在流浪汉体内,又被他逼到高空之中、每时每刻必须消耗稀少的神力维持傀儡悬浮——芙蕾拉尔瞧他时,依旧带着主人瞧宠物的优越感。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我本以为她会跟着你一起来这……”
什么?
“小奥黛丽果然还沉浸在我的剧本里,”神明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又开始怜悯这头龙的愚蠢无知,“你知道小奥黛丽为何抵触诞生节么?因为按照我的剧本,她的母亲在这一天死于——”“——死于成为神明的祭品,某种意义上孩子的出生拖累了她逃生的可能——你想这么说对吧?我知道。”
第三人的话音很淡,又缥缈,在呼呼的风声里,并不算响亮。
但足够清晰,又足够有分量,以至于飞在最高处的龙仓皇低下头,企图再次挑衅它的神明也错愕回望。
奥黛丽·克里斯托将腰间那柄塑料长剑插在灯笼果藤蔓与灯管的夹缝中,以此为支点,她拄在上面弯腰脱下了高跟鞋,赤脚踩在顶棚的钢板上,再仰头时没系紧的领带顺着大风飞了出去,扬出一个极锐利的弧线。
“虽然平时无所谓,但我今天不怎么喜欢仰头。”
她扬扬下巴:“太高了,黑,下来。”
——黑龙收起翅膀,他降落时的余震也收敛得极好,但匆匆跪下的背影称得上仓皇。
审讯犯人是工作时的合理之举,将其故意带上高空企图直接摔死却不是。
大帝扫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仰头看着错愕的神明。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现在还需要劳累我仰头的,通通是垃圾。垃圾,你打算打包自己滚,还是我叫人扫干净?”
神明错愕地瞪着她,尤其是她身上的西服长裤,与脸上涂黑的滑稽面具。
“你……难道……不……”
“音响出问题后,舞池里有个疯子不停去抓穿着金色舞裙的女孩。我还以为是什么要报复社会的精神病,扯过东西就上去帮忙了……”
大帝语气很淡,但比了个不太文雅的手势:“没想到只是个力量低微的弱智,找人靠颜色吗,还是靠裙子?”
诞生节扮演偶像的换装习俗,可一向唯我独尊的黄金大帝却扮成了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模样——任谁也想不到。
尤其是曾亲手缔造她一生坎坷、剪断她所有感情的神明。
除了自己,帝王还能在乎什么?
神明气得哆嗦起来:“是谁?是谁?!怎么可能——奥黛丽,在我的剧本里,你明明——”……不会吧,身为神明这么无知,瞄准扮成黄金大帝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错以为她不在场就算了……事到如今,他连我扮演的角色都看不出来?
爱神就是这样爱人的?
难怪它花了无尽时间也没搞懂人类。
还是说如今寄生在低劣人类身上苟延残喘的爱神,已经不是完全体了?
大帝没再答话,但那揣摩着“这货怎么可能比我预想中还弱智”的眼神深深刺激了神明。
“你以为躲过几个小事故就没事了?你以为抓住几个被操控的人类就能逃脱?还是你以为扮演什么我不知道的家伙就能侮辱我?小奥黛丽,小奥黛丽,不管你虚情假意爱上了谁,始终是我的——”废话好多。
一是积攒了力量用真身偷偷抓她,二是三度用别的傀儡在会场中心放火,三是打算用抵触心理再次把一根筋的呆龙刺激发疯……或许还有别的目的吧,但看这样子,大概是没有其他后手了。
昨日才临时搭建的舞台,前日才匆忙召集的人手,换了我,应该也不会有余裕在这个草台班子布置更多。
试探完毕,没有可利用价值了。
大帝挥挥手。
“黑,上面的垃圾在对我喷口水,去处理干净。”
“小奥黛丽,不管如何,你始终——”一直沉默的龙飞身而上,黑影骤然袭过视野,神明与傀儡的链接彻底断开。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岛上,残缺不堪的银白色光芒爆发出剧烈的波动,后者嘶吼着、拍打着、愤怒地试图摔碎什么,但坚硬光滑的外壳挡住了它的发疯。
一队穿着白大褂的人类匆匆而过,期间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团微弱的神光,又被领头者叫住。
“别看了,这东西总是不稳定,时不时就失控。”
“可那是传说中来自马蒂兰卡的神……”
“一个每天都在堕落的旧神,没什么好稀罕,”领头者不屑一顾,“专心点,第七十三次搜寻黄金大帝附生体的扫描实验失败了,彭赛海那边回收菲比·坡的进度也不乐观……组织上头很不开心,我们还有一堆冗杂数据要处理。”
“是……”
脚步匆匆,更为贪婪的人类们就这样忽略了看似虚弱的神明。
可千里之外,龙再次疑惑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方位……
“黑,我说了,现在不喜欢仰头。”
“……是。”
他重新低头,又更往下弯腰,跪好。
依旧站在顶棚的钢架上,大帝迎着风,拄着塑料剑瞥他一眼,半晌,伸腿踢了他膝盖一脚。
“滚起来,头低狠了我脖子也累。”
“……是。”
“知道错了吗?”
“是。”
“哪儿错了?”
“我不该……”
骑士闭闭眼:“……不该让自己对流浪汉的抵触心理影响工作,违背您的禁令下手伤人……”
呸。
流浪者沦丧的理由千千万万,但一个屡次偷盗他人财物又企图在公共场合纵火的家伙,没什么好同情的。
大帝扫了一眼不远处昏迷在防火楼梯口上的男人,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继续反省,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那就是我的错。
陛下总是怜悯不配得到她谅解的群体。
从刚才起就极度低落的心情又暴躁起来,但正常人总要有自制力,正常龙也要有自知之明。
骑士压下所有不满,继续垂头忏悔:“我不该被几张沾有污秽之物的海报轻易激怒……”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大帝用力一锤塑料剑柄,忍无可忍:“让你探查一下情况就回来,结果我等你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舞会都快结束了,你龙呢,飞到这种破地方跟那种又脏又臭的破男人折腾也不回来找我啊??”
……嗯??
骑士有些错愕:“您不是让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