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这所谓的天命。
也讨厌这个该死的世道。
她想要回去!
剑灵见舒新神情恹恹,知道她又不开心了。
它也没办法。
天命所归,它也没有办法更改。
而另一头,因为天色已晚,过了回家的时间,温静之只好偷偷的来到家门之外准备翻墙。
可惜他人小个子也不高,哪怕找了石头垫上去,下来的时候也有些麻烦。
好在这个时候有一双手将他扶住,帮助他顺利从墙上下来。
“舅舅,太好了,多谢你救我。”温静之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知道自己腿短还翻墙?”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我腿不短,我比过,我比同龄人个高,我就是年纪小,我还会长的。”温静之反驳道,他明明为了长高每天都很努力。
月光落在充满笑意的人脸上,映衬的皮肤越发的坑坑洼洼。
来人身量还算高,只是有些清瘦,从背影来看也不失为一个美男子。然而,他的脸因为年少时候遭遇火灾而毁容,皮肤几乎拧在一起,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看起来很是吓人。
因此,这个年纪不大却敏感的年轻人几乎足不出户,只和自己这个外甥关系还算好。
又或者说,因为这个外甥年幼时候流离失所,不知道见过多少惨烈的人和事,他也是这些小孩子里,唯一能够正常面对傅歌的人。
因此,这对舅甥关系很是不错。
“你爹娘还等着你吃饭。”傅歌小声说道,“就说你出去给我买东西了,知道么?”
“知道啦,舅舅。”温静之拉着傅歌的衣袖,“舅舅不和我一起吃么?要不我端着饭来舅舅房间吃吧。”
“不用,今晚我不是很想吃饭。”傅歌摸了摸自己烧伤的脸,“今天有些疼,我要喝完药早早的睡一觉。”
“哦,好的,那舅舅你好好休息,千万别又东想西想。”温静之喋喋不休的叮嘱了一番,“等我长大了,我去我以前的国家给你找点药就好了。我那个国家虽然又破又麻烦,但好歹有很多仙人住着,他们的药效果特别好。”
傅歌扯出一抹笑容,摸摸温静之的头,“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哪里能指望一个小孩子的话?
温静之以前也不过是血魔国的一个小奴隶罢了,阴差阳错的逃出来已经不容易了,怎么还能为了他再重新回去给他找药呢?
实在难以想象,以前刚刚见到这个小外甥的时候,他还会凶狠的朝着所有靠近他的人怒吼。
这么几年下来,他就成了温家镇里人人都要夸一句的好孩子。
姐姐,姐夫在他身上的确花了很多的心思教导。
温静之告别舅舅,又换了身衣服,才去吃饭。
“爹,娘,姑姑,我回来了。”温静之先是打了个招呼,又紧挨着姑姑温静姝坐下。
“你又这么晚才回来?”温静之的父亲温凡皱眉询问,“还有,不要偷偷做小动作,你姑姑的衣袖都快被你扯破了。”
坐在轮椅上的温静姝用手掩着嘴偷偷的笑。
“哦。”温静之只好将姑姑的衣袖放开。
“好了好了,你也别装成这个样子,刚才是谁一直说要等着静之回来吃饭的?”旁边美丽温和的妇人打了个圆场,正是温静之的母亲傅兰,“先吃饭,别的事情慢慢再说。”
“厨房里你娘亲自做了一盅药膳,对身体有好处,吃完饭你去给你舅舅送过去。”温凡小心叮嘱道,“你姑姑这边已经喝了,她觉得味道还行。”
啊?
娘亲做的药膳,那能吃么?
温静之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温静姝。
温静姝也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哦,好的。”温静之垂下了头,娘亲会唱歌、会跳舞、会写字,还会一些不错的武功,但唯独在厨艺女工上一窍不通。
她做的那些药膳,除了里面是真材实料的药材之外,味道简直一言难尽。
很多时候,温静姝和傅歌都喝不下去的,都进了温静之的肚子。
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
趁着傅兰去厨房加菜的功夫,温凡才悄悄的说道,“我已经偷偷帮你们喝了半盅了,剩下的都是你母亲的心意,不许浪费了。你和傅歌两个人,一人一半。”
温静之愁眉苦脸的。
吃完饭后,温静之帮忙收拾了碗筷,这才跑到厨房里去拿药膳送给傅歌。
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傅兰和温凡、温静姝三个人都很开心。
“静之真是好孩子。”温静姝忍不住笑道,“当初收养他果然是对的。”
五年前,他们一家在河边意外发现了昏迷的温静之,那还只是一个见谁咬谁的野孩子,对整个世界都有着天然的敌意。
后来才从温静之的口里知道,他其实来自血魔国,从小就作为血奴要贡献自己的鲜血给仙人们练功。
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从来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一起从小长大的身为血奴的同伴。
在同伴因为失血过多死后,他悄悄的逃离却被那些大的血奴们发现,慌不择路之下跳下悬崖,这才顺着悬崖下的河流而漂流到这里。
温家镇是个平静但却颇为排外的地方。
像傅兰、傅歌姐弟俩都是隔壁村镇的,因为家里意外发生火灾才到温家镇来,温凡娶了傅兰之后,他们姐弟才算正式在温家镇里站稳脚跟。
为了收养这个小孩,温凡特意谎称温静之是自己以前死去的叔伯的私生子,和温静姝是同辈,所以他才收养的。
要不是温凡才和傅兰成婚没几年,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他都想直接说温静之是自己的孩子了。
“以后不要在静之面前提收养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家一直都子嗣艰难,你嫂嫂以前也被烧伤过,就更难了。”温凡小声说道,只是傅歌的烧伤在脸上,而傅兰的烧伤在后背罢了。
“兄长放心,我知道的。”温静姝笑道,“妹妹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兄长和嫂嫂你们两个再努力,也未必生的出静之这么好的孩子。”
“哼,我和你嫂嫂能教出一个,就能教出第二个。”温凡得意洋洋,“你等着吧,以后多的是你这个当姑姑羡慕嫉妒的时候。”
“是是是,那兄长你可要多努力,哎呀可苦了嫂嫂了。”
“你一个没嫁人的小姑娘,也要点脸吧。”温凡真心实意的劝道。
……
剑灵将温家的实况一五一十的转述给舒新听。
【你猜错了,这个小孩没有告诉他的父母亲人。】剑灵说道,【他很好的隐瞒你的事情。】
“哦。”舒新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提不起什么劲头来,“小孩子觉得新鲜罢了,过几天他发现我的伤一直都好不了的时候,就会找大人求助的。”
【……你好像有点变了。】剑灵也说不上来,但是舒新这个状态,好像有点心如死灰的样子。
明明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
现在就像是遭受了挫折之后,整个人的心态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我很疼,也很累,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情再去顾忌别人的心情。”舒新不耐烦的说道,“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难道我连自甘堕落的权利都没有了么?”
剑灵被怼的完全找不到话来反驳。
【我会尽快治好你的。】剑灵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反反复复的和舒新说着这样的话。
舒新很想要摔东西泄泄愤。
但是她根本动不了,只能每天睁着眼珠子数着天花板上有几个破洞,又经过了几只蜘蛛、几只蚊子。
要不是她身上有剑灵的剑气威慑,就她这种血人一样的状态,恐怕会有无数的苍蝇臭虫想要过来叮她吧。
第二天一早,温静之就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来了。
那个小女孩看见躺着的舒新,狠狠的吓了一跳。
不过,温静之在小孩子里的威望太高了,小女孩也不敢作声,只好听温静之的话,给这位姐姐浑身都仔细的擦了一遍,还用温静之带来的药细细的涂了涂。
看见涂下去的药粉很快又被舒新身上的血液淹没,急的小姑娘眼睛都红了。
“我没事,你别哭。”舒新可以怼剑灵,却不好去怼这么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
“姐姐,你这么流血,一定很疼吧。”小姑娘默默的流眼泪,“我娘有个很厉害的金疮药,我去给你找找。静之哥哥说了,不许告诉家里人,我知道的。”
舒新没有说话。
【其实,这个凡人小镇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世外桃源了。】剑灵的声音在舒新脑海里响起,【椿的后代大多数都性格温和,他们不会背叛你的,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一点儿。】
舒新还是没有说话。
她身上的伤口,明明大人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但是在这些小孩子眼里,却只会关心她痛不痛。
甚至,这些小孩都相当听温静之的话,说了不许他们告诉父母,就真的没有告诉他们的父母。
可见温静之孩子王到了什么地步。
大概是温家镇的小孩子偷偷从家里拿来的祖传金疮药还真有一点用,渐渐的,舒新身上的血居然真的止住了。
或许在这些药粉之中,有那么一丁点是来自椿以前的馈赠,哪怕被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也终究还是有点效果。
【我就知道,温家镇这里一定还有椿以前留下来的枝叶。】剑灵兴奋的说道,【我再去努力给你找找。早知道当年我就让椿现出原形,给我一大截的本体了。这样你什么伤会治不好?】
可那个时候,剑灵和它曾经的剑主可以说是举世无敌,仙人见了他们都要低头,他们又如何会看得上只对陆地神仙之下的修士起作用的椿呢?
身上的血止住之后,舒新和温静之也逐渐熟悉了起来。
“他们都没有见过仙人,但是我见过。”温静之搬起小凳子,坐在舒新的床前,“我见到姐姐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仙人,你身上的伤,和我以前做血奴的时候受到的伤很像。我猜,你肯定也是被血魔国里的那些仙人伤害了。所以,我肯定是要救你的。”
其实魔修们的手法都差不多,她身上的伤还真不是血魔宗的修士弄的。
不过魔修们取血的办法大同小异,小孩子认不出来实在太正常了。
“这里是温家镇,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好地方。”温静之笑了笑,“其实我一直都怀疑这一切美好的生活是不是在做梦,但是看见姐姐你身上的伤,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过上了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这里没有仙人,也没有那些帮着仙人管理我们的人,大家就自给自足,整个镇里都是我们的族人。”
“其实我们镇子上的人很好的,嘴上说着不接受外来人,但实际上真的看见我们这些小孩子无依无靠的,也会偷偷的带回家养的。之前给你上药的那个小妹妹,是我的堂妹,但实际上她也是被收养的。”温静之捧着脸,提起温家镇整个人都眉飞色舞的,“我爹我娘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姑姑和我舅舅也都很好,不过他们身上有点病,所以不太喜欢出来见人。我经常在外面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给他们带回去,他们就会很高兴了。”
温静之的话滔滔不绝,每天都有很多东西和舒新说。
什么今天谁家吵架了,明天哪个小孩闯祸了还不知道收尾。
还有姑姑舅舅又开始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希望身体变好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