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不过是在斩灭附近敌人时受了点伤而已,安蜜不用太过担心。我刚才在来的路上把附近所有黑龙虚影都斩灭了,还进入树脉的精神中枢破坏了它的记录功能,这下,安弥雅再也不用担心它会把死去的同族再捏造出来了。”
帝拉诺伊的声音在进入后半段时变得舒缓:“……都是我的责任,我明知世界树多么险恶,就根本不该把那么艰难的任务交给你一个孩子,害得你在这么小的年龄就如此伤心。看见安弥雅因为同族逝去而哀伤成那副样子,真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事。”
滚珠似的眼泪从安弥雅眼眶里挤了出来,一颗一颗如同泉涌,大哭起来。她拼力从温暖的怀抱中起身,去摸帝拉诺伊的脸颊:
“不……不是你的错!都是……都是……”她想推脱给世界树,却根本忘不了是自己必须让舅舅来救她才害他变成那副样子的。
她的舅舅再也变不成原来的样子了!明明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结果来到之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疗伤,而是来安慰她让她不要伤心。
她怎么可以如此没用!
看懂她心思的帝拉诺伊只是握上了她的手,拿她的手在脸边暖暖地蹭蹭:
“不是安蜜的错,安蜜根本不需要自责。你是光明龙族最耀眼的明珠,是所有龙捧在手心的宝贝,舅舅愿意为你受伤。就在刚刚,我一直在庆幸,原来只用一边翅膀为代价就能救下我们的宝贝。”
在刚刚俯冲而来却遭到袭击砍碎翅膀时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在这一路上,去救安弥雅的焦急早就把他淹没了,他丧失了任何知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都产生不出。
唯独在从黑龙虚影手下救下安弥雅、把她的身躯抱在怀里时,他才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狂喜。
他终于还是及时赶到了——救下了他的宝贝!
这让帝拉诺伊几百年来第二次产生了想哭的冲动。上一次产生这样的冲动还是安弥雅破壳之时,他感动于光明龙族终于守候到了他们的珍宝,以及安塞西娅终于迎来了她最心爱的宝物。
第一次握安弥雅的手时她还是个婴儿,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却在他一时兴起拿手指逗她时有着大大的抓劲。她的湛蓝眼眸从那时起就流淌着聪颖,帝拉诺伊为她的早慧感到吃惊。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侄女经历了三年饱受虐待的人类岁月,正是那段经历让她早早有了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聪颖。
从那时起他就立誓,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宝贝。有舅舅在,安弥雅就是最尊贵的圣域公主,再也不是被别人欺负、受伤了也没人管的小可怜。
他真的做到了。
他成功救下了安弥雅。为了让安弥雅不再伤心哭泣,他会把让她伤心的一切都斩断。
安弥雅拉着他的手,跟他一起返回光明龙族。舅舅却在带她一起走过一段距离时放开了
她。
安弥雅疑惑回头,红红的眼眶里还带着泪:
“舅舅?”
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帝拉诺伊却伫立在原地,依然是那副她最熟悉的神情。
像是在等待她放学,又像是在默默送走自己最心爱的孩子。
“安蜜,去找妈妈,待在她的身边不要离开她。”她会保护你,在她身边你绝对不会受一丝伤。
安弥雅眨了眨带眼泪的眼睛,“那你呢?”
帝拉诺伊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他转身向后,仰首望向上方正被禁锢着的世界树根脉。金色的言灵网束缚着它们,但在它们面前还不够牢固,那些巨大的根脉蠢蠢欲动,马上就要从中挣脱。
帝拉诺伊的声音不带丝毫迟疑:
“我将在这里履行身为光明龙王的义务,同时尽到作为你的亲族和保护者的职责。”
他要为安弥雅提供最大的安全保障,再也不让世界树有一丝攻击安弥雅意识域的可能——从现在开始,那就让世界树最大的对手变成他!
刹那之间,世界树的根脉挣脱了金色的言灵之网。言灵碎片簌簌掉落,而白绿色的根脉犹如智慧的怪兽一般,狠狠盯准了安弥雅,试图再将思维塞入她脑内对她进行攻击。
然而挡在她面前的那个金色存在却让它的动作停滞了。他是那样强大而醒目,力量甚至跟安弥雅都不在一个层级。有光明龙王挡在安弥雅前面,它想动安弥雅之前必须先对他进行思考。
世界树附身在根脉上的这部分思维思虑了思虑,果断调转矛头将攻击指向他。
安弥雅猛扑向帝拉诺伊,试图赶到他身边:
“舅舅!”
却被他用柔和的力量轻轻送了出去。
“注意一路上的安全,安蜜。”
安弥雅将眼泪挤出眼眶,死死地抓住那股金色力量的边缘。
她知道舅舅要留在这里了。为了给族群争取最光明的未来,为了让世界树不再有一丝对她动手的机会,他选择留在这。
在这之后,也许很长一段时间她将对他的重伤程度甚至生死状况一无所知。
在更久的之后……更久的之后……
也许她会迎来一个没有帝拉诺伊的未来。
安弥雅没法去想,她不敢去想象那个未来是怎样的。
在那个空空荡荡的未来里只有她一人,没有帝拉诺伊、没有黑龙族的长辈们,她只能在几万年后独自一人站在圣域的边缘里,以光明之王的身份孤独眺望着圣域的夕阳。
……好吧,说不定这个她最不敢想的未来已经存在了。
金色力量将安弥雅送出了安全距离,她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向自己的族群而去。
她会遵循帝拉诺伊的意愿回归自己的族群。但在那之后,她将不再是为族群清除障碍的利剑了。
她会是族群支架计划里根除世界树的最前锋。
黎明之龙高速飞行在里宇宙之内,瞳孔之内燃烧着怒火的火光。
最终咬碎世界树核心的一定是她!最后碾碎世界树思维的一定是她!
——哪怕她最终将陨落,她也一定要把这可恨的宿敌亲手扔进地狱!
第139章
安弥雅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悲伤与太多分离的痛苦了。
明明在进入里宇宙以来只不过才过去了半天的时间, 她却好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安弥雅愤怒翱翔在里宇宙之中,龙翼上的怒火留下长长光痕,把整个里宇宙都分割成两半。她冲在了族群的最前面, 甚至无视了母亲想把她留在身边的呼唤, 只是暴力地为族群开着路。像一把急速向前的光矛的矛尖, 像一枚霆霓最前处的锋利光点。
在跨越过距离世界树不远处的某个界限后, 里宇宙的内环境再一次猛地发生改变。
假如它之前还只是狱暗火域、极冰寒渊、暗烬纯域等地域的集合, 那么现在它的混乱程度猛翻了一倍, 变成了更加凶猛的炎狱、更冰冷的极渊和最深的黑域同时叠加在一起。
安弥雅知道这是因为控制元素流的主力军在迅速减少。失去了他们对混乱元素的遏制之后,战局猛地陷入地狱难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鳞片在被侵蚀,鳞片下的皮肉也在滋滋作响。这些痛全都被她忽视在外, 现存的只有脑中的满腔怒火,以及那颗对世界树的深恨与对族群的痛惜相交的心。
世界树再度从冰封中破冰出一条根脉, 紧接着就要扬起来袭击她。不知为什么,洞悉所有命运线的它一直认为安弥雅是必须抓紧除掉的那个, 哪怕她曾经还是未破壳的婴儿,它也一直坚持着要对她动手。
全力爆发的安弥雅降下一道最高阶言灵重创了它,之后便对它不管不顾, 继续向前冲刺。
她现在根本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敌人是否会从外部冲来袭击她了, 她想要的只有让世界树赶紧死。
只有它死了, 内部的元素地狱才会停息,这里才不会死更多人!
高级的异兽、受控制的混乱元素流、甚至新进化出的针对她的思维之兽,在察觉到她的猛烈威胁后纷纷向这边攒动而来。安弥雅用爆发出的灭杀攻击将它们全挡在领域之外,继续用极高的速度向前爆冲。
现在距离世界树只有最后一线距离, 世界树似乎也意识到她是来报复它的、这就是最后的存亡之战,把所有最激进的手段都紧急用了出来。
原本的元素地狱猛然间再次变得更加猛烈,这个程度不仅安弥雅承受不了, 甚至连世界树本体也快要承受不了。还有那些短时间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大量最顶级的怪物,似乎已严重透支它本体的智慧力,对它造成的损坏甚至远远超过龙族所给它造成的。
这无疑是在以命搏命。但它似乎别无手段了,除去这最些最激进的方法外,它几乎什么攻击方法都无法再对安弥雅生效。
安弥雅没再看见它复制出死去龙族的虚影,脑中也没有再响起它的意识之声,她知道帝拉诺伊的拦截已经对它起效。从此之后,即使帝拉诺伊身陨,他所使用的所有言灵依旧会对世界树留有影响,世界树再也别想用那些手段攻击他的侄女。
眼前的颜色全部变得模糊,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元素地狱的所有元素之中,光元素的颜色最为显眼,安弥雅像是进入了一片充满了光亮颜色的、偶尔会有其他颜色冒出来的浓郁的液体之中。
到了这里,连梵里伽的灵视视野都不再起作用了。
她听见了族群对她焦急的呼唤声。
在族群的计划之中,冲在最前毁去世界树核心的不该是她,而是帝拉诺伊和一众强力的光明龙。安弥雅的任务该是在清除掉附近一些小怪后回归族群,随后跟着安塞西娅一起前去架立“支架”,最多就是再做一些在架立支架时清除附近一些小怪物的任务。
所有人都不想她冒险冲锋在前,但安弥雅听见他们的声音后却没有选择回头。
她径直冲入了那片族群没有为她选择的道路。
在一众光明龙的呼唤之中,她钻入了那片最靠近世界树的元素地狱。
世界树在恐惧她,它释放了最多的抗拒她接近的元素,甚至试图从主干上生长出新的根脉试图恐吓她不让她再继续向前。但她在穿透元素的地狱后径直摸上了世界树的主干,顺着主干一路攀升,仰冲向上,上方的视野明亮又耀眼。
——安弥雅找到了世界树的核心处。
世界树的核心位于主干中段,是它莹白主干上正一闪一闪透着绿色光芒的地方。
她找准地方,念诵言灵破开它的主干。那颗绿色闪着光芒的生机核心暴露在她眼前,跟她曾见过的辉耀主神的核心一模一样。
盛怒的安弥雅张开巨口,一口就咬了下去——
震天动地的声响在里宇宙中响起。无论正作战的种族主力军们处于里宇宙的何处,那里都地动山摇。
精灵、龙类、魔族……不同的种族生物们纷纷抬起头来,仰望向里宇宙中心那棵高耸的主树。在那里,混乱的元素洪流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主树树干上正漾溢着的耀眼光芒。
那光芒真是溢彩而美丽,看得许多种族们都移不开眼睛。
如果他们之后能活着回到外宇宙,这绝对会成为他们这一生中看过的最美丽的事物。
——但对目前就处于光芒正中心的安弥雅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她忍受着巨大的冲击波动与精神袭击。身躯几乎要被这冲击轰碎,浑身的鳞片与血肉都在向后散开。
世界树如此渴望活下去,它的核心外当然还包裹着一层防御。她不管不顾咬碎了那层防御,现在那层防御全化作了反击力量,几乎要把她湮没在这里。
……算了,反正就算死在这里,也是人有所值了。
安弥雅在最后这样想。
她已经明白自己不太可能在这巨大的力量爆发中活下去,就算活下去了,也不太可能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在被冲击轰得只剩一副骨架与残留了身躯却永远恢复不了意识之间,安弥雅觉得还是后者比较好。因为如果是后者那样,妈妈与爸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也许会守在破碎的她
的身边,心里永远抱着她可能会苏醒的希望。
安弥雅在来之前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但说到底,她还是有点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的。
——她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在她意识也快要在冲击之中破碎、心想着也许这次真的会同归于尽的时候,世界树的声音居然再度在她耳畔响起: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带着嘲弄,又有点带着恨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