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这一位的特殊性,就算他作为使者回去之后什么也不报告,光明龙皇帝拉诺伊陛下也会自动找上这一位“谈话”吧。
使者有些怵他。按照礼节,他是绝对不能走到这位龙王的前面的,可他现在又得看着公主让她穿上披风。还好这位冰龙王似乎对他的路过毫不在意,甚至没有睁开眼看看他,如此一来,使者就放心大胆越过他追上前了。
公主殿下——
安弥雅已经很久没体会到家里的豪华星舰的乐趣了。大厅里的果汁全部是她爱喝的口味,休息用的沙发全部是她亲口说过的最舒服的柔软度,整艘星舰一大半是她的玩乐区。从前自家星舰坐多了只觉这些是平常,如今真过了一把苦日子才发现自家的星舰有多么舒服。在冰龙域她在零下几百度的黑夜里睡觉还找不到一个能让她睡觉的窝,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在雪坑里,骤然回到天堂,差点没让她欢乐得叫唤起来。
如果小卡能在童年时期被她邀请到这里玩——
安弥雅嘴巴的微笑弧度一下子就落下去了。心情本来是一片舒适的棉花糖,蓦然间却落入了伤心的潮水,让伤心瞬间漫上来,温吞地一点一点浸没它。
她本来是想要欢笑的,在冰龙域发生的事情不应该影响以后的她。可她现在有点留下创伤了,来到温暖的地方时,总会想着如果她那位早逝的朋友也能体会这温暖改多么好。
回想起来,卡昂涅在逝去前的十年之间都没有体会过什么温暖,那十年全被极冰寒渊的狂寒所湮没了……
安弥雅猛地甩甩头。
不,不能这么想。一个劲地去回忆那些创伤回忆,它会变成偷走快乐的小偷。
她迅捷跳下软软大沙发,落地轻巧。
还是去看看**厄斯吧。
**厄斯现在应该处在星舰上的专设治疗区域,现在去看看他,有助于分散她的注意力。
到地之后,隔着一扇浅绿色的透明树脂门,她果然看见**厄斯在里面。
深蓝色青年闭着双目躺在病床上,手臂和胸前都插了治疗用的管子。五官线条明晰,面色依旧苍白。医者在他床边走过,在根据药量流失记录他的数据,不时还讨论着他的病情有多么棘手。
安弥雅看着看着就捏紧了手心。
好吧,本来是想看看他分散注意力的,但现在她好像……更焦虑了。
万一治不好**厄斯……怎么办……
她来回几个呼吸,转身从走廊上跑走了。
现在应该去想点她能起作用的事……比如去要塞之后她可以做些什么……比如见到黛伊该怎么向黛伊汇报这次任务……比如回圣域之后该怎么向圣医处介绍前往圣域治疗的冰龙王的病情……
其中,第二项是最令她犯难的。
黛伊让她带回冰王龙珠,她的确获得了那颗凝聚着独特力量的珠子……
但她这次,恐怕带不回来了。
安弥雅手指探到自己胸前衣服上的口袋,在口袋边缘上摁摁。这里本该装着一颗龙珠,但现在空空如也。
原因无他,是因为安弥雅在搀扶着**厄斯从寒渊出来后,望着空阔无垠的冰龙域雪景,心中忽然横生出一股悲凉——眼前这片寒凉的、不适宜生物居住的领域,却是卡昂涅最珍视的家乡。他可以经受十年的鏖战来换一个将自己的全部献祭给家乡的机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将自己献给这里的每一片雪。
现在,他已再也看不到这片无垠的雪地了。
极冰寒渊先前的狂暴也使冰龙域地形产生了极大的变动,厚雪森林缩减至原先的三分之一,大片冰川塌陷,雪山不再是雪山,而是坍塌碎裂成冰块与碎石。现在有许多冰龙被迫搬迁至远离原居住地的地方,家乡的样貌经过大改,也再也不是卡昂涅熟知的家乡。
那么,死去的他——或者说还活着的她,还能为这片土地再做点什么呢?还想要为它再做些什么?
为这里的每一块平原、每一个冰湖、每一座冰川……
于是,安弥雅掏出那颗冰王龙珠,将他的力量还给了这片土地。
先前伽雅婆婆曾讲过,冰王龙珠可以使一切与它起源力量相似的东西复原。它可以修复冰王的身躯,可以修复她破损的力量本源。
那么,它也能修复好这片土地。因为他的力量本就起源于这片土地,他的龙珠会记得这片土地最初的样子。
于是东部的森林大幅度复苏,已塌陷的地形重新崛起变为雪山山脉,每一座萎靡的冰川都恢复,变成原本属于它们的最初样子。
南部火山峡谷的温泉在被冻结后也再度复苏了,安弥雅觉得如果卡昂涅还活着,这时候应该会邀请她要不要一起去泡个温
泉什么的。
想着想着安弥雅就笑了,因为他绝对会那么说。然后等到地方之后她就会变成龙形把热气腾腾的温泉坑全部占满,让他想泡都没地方下去。
狠狠地捉弄他!
安弥雅现在坐在星舰的栏杆边,伸腿下去,隔着透明护罩看着外边无垠的白色。
因为现在有星舰的保护,外面的风声传不进来,她坐的地方也温暖如春,寒气丝毫渗不进。
现在朝着冰龙域望去,冰龙域寂静无声,只是默默地被她所经过,像一条横跨整片土地的白色长龙,像一个沉睡的母亲。裹上银妆,雪地上的雪花晶莹,一闪一闪。
马上要驶离冰龙域了,现在是深夜,不知道那些房屋中的冰龙孩子们,会有多少因为卡昂涅的离去而哭泣。
安弥雅双手搭在栏杆边上,低垂着眼皮想。
……算了,不去想那些了,到了睡觉的点了,去睡觉吧。
可以悲伤,但绝对不能一直陷在悲伤里。得找点事去让自己不再想着那些。现在去睡觉,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趴在栏杆上,马上要起身了,忽地感觉一阵脚步由远及近,走到了她身边。
她的身边走来了一个人。
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能感受到来者的气流在接近,能在心里大致猜测到对方是谁。最后对方来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下面的无垠雪景。
安弥雅抬起头来。
是还穿着之前衣服、没来得及换病号服的**厄斯。
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平静,甚至连身上的气息也很平静。
她猜到了,抬头只是为了向对方示意她看见他来了而已。
安弥雅又低下头去,将视线扭回下方雪地上。
有点小小的尴尬。不是不愿意理他,嘶……她只是有点把握不了,该怎么向这位卡昂涅的哥哥“搭讪”而已。
现在是先开口问候他比较好呢?还是叮嘱他快回病房比较好呢?
还是说……什么都不说,静静地让他在这里回想些往事比较好呢?
不愿意说话的家伙们是有点难应付的,不过安弥雅每次都应付得了,至少也要让他们以后在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笑口常开。让她想想,这次该……
“不去睡吗?”
不愿意说话的家伙突然先开口了。
安弥雅原本想说的话像纸团一样堵在喉咙里。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她只好把纸团咽了下去。
“是啊……冰龙域平原的雪景很漂亮,我睡不着,出来看一看。”
她努力避开所有跟“卡昂涅”“离开冰龙域”还有“最后一次”相关的词汇。不让对方通过这些词汇联想到伤心事。
对方说:
“盯着白色空旷的雪原看多了夜里是会睡不着的,这是外族龙来冰龙域会犯的常见病。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几种常见的安睡药。”
啊?
安弥雅有点一时接不住话头。
能让她接不住话头的家伙很少,**厄斯属于那些少见家伙的其中一个。
她抬头,发现对方也在盯她。
安弥雅不着痕迹地把头扭了回去。接上话把:
“原来还有专门给「雪失眠症」设计的药物吗?我第一次在雪原上睡觉的时候,看见伽雅婆婆给我用了安睡言灵……”她决定默契地跟对方互不提那些伤心话题。
“不,不要用安睡言灵。”对方摇摇头,“那种东西只管前几次,后面会越来越睡不着的。”只有逐渐适应雪原的雪,才能在雪原上安睡。
他向安弥雅递手,“给。”
安弥雅拿过,是一种装在包装里的小药丸。破开包装后里面是深色的圆粒,仔细嗅闻可以辨别其中草药的成分。
雪龙眠草、平原乌、药姜叶……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成分。应该都是冰龙域本地的药草。
安弥雅啊呜一口把小药丸全部吃掉。
满意了不?她是个乖乖吃药的好宝宝。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位药师,一定对她满意极了。
不过……安弥雅边嚼边想着。卡昂涅的哥哥看着不像是“沉郁”又“少言”的样子啊。现在他跟她说的话,已经多得超乎她想象了。
莫非她在他心里属于绝顶聪明那一类的?所以他觉得可以跟她说很多的话?
**厄斯说话的数量跟对方在他心里的聪明程度呈正相关吗?
安弥雅的思维发散着。
**厄斯:“这种药丸是兑水喝的。”
“……”安弥雅一噎,继续嚼嚼嚼。“没事,我牙口很好的,嚼碎了吞进去更好消化。”
话虽如此,她起身哒哒哒跑去接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卡昂涅的哥哥。
话说她平时不怎么喝热水,这次特意接的全是热水……等等,**厄斯现在可以喝热水吗?她想起以前看过的案例,说是一条龙陷入了很长时间的冰冻,食道都被冻脆了,回来后喝了很热的东西,结果食道被炸开了。
**厄斯的身体受深渊之力侵蚀,食道会不会也是被冻脆的状态?
安弥雅紧张地伸手想把那杯热水拿回来,最好回去问问医师他到底可以喝什么样的水。但在她伸手的同时,**厄斯已经面无表情把那杯热水喝掉了。
龙一直维持伸手状态,“……”QAQ
“你喝热水会难受吗……”龙弱弱问。
现在问是有点晚了,她应该提前问问病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
深蓝色青年闭眼,静静感受了一下嗓子内的异样。
是有点难受。
像热水流过冰湖,把湖上结的冰渐渐化开。热汽飘扬,化为水雾。
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我们可是龙,哪有那么脆弱。”**厄斯把水杯放回安弥雅手心。这一放回,安弥雅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她接过水杯,捏一捏,还能感受到上面的热度。呼呼……她以后对待病人一定先问问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安弥雅询问:
“星舰上有哪里是不舒适的吗?有不舒适的地方就跟我提,我会叫人去更改。”
对方点头。沉默看向外面,不作声。
安弥雅问:
“今天经过初步治疗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了那么一点点?虽然我知道不可能见效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