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却依旧皱眉。
这不意味着他不明白陆恩慈是什么意思,而是他在思考,他明明还没有跟裴音发生实际关系,即便他已经表现出掌控她的喜好,可他并未真正对裴音做出这种行为。
那么为什么,他依旧会被这诡异的抽卡仪式赋予这种身份?
李承袂环视周围的四人,沉沉道:“如果在座两位女士跟我妹妹一起抽这副牌,会有什么结果?”
雁稚回温柔地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想,我们会抽到同一张牌。即便我不知道牌面是什么。”
李承袂掀了掀唇角:“那对我来说应该算是好消息。”
雁稚回见已经说到这儿了,便继续说下去。她道:“我和我先生有一点……超现实的问题,可以这样说么?”
纪荣颔首,轻轻捉住恩慈的手裹进手心,道:“我和我太太也有。”
他看着李承袂:“现在或许我们可以说,你和裴小姐,也有。”
活生生的妹妹变成狗了,自然是有的。
李承袂面无表情点头。
蒋颂嗯了一声,低沉道:“这就是今天逢孩子们不在,我们请你过来小聚的原因。”
“徐仙这个人,从前生活在九龙观音庙一带。我太太朋友的母亲几十年前把她请到这里,看风水做法事,在二环胡同给她置办了一套房产。南北风水讲究差异其实是比较大的,但徐仙意外的精准,因而在京冀很吃得开。”
纪荣温声道:“我们之所以发现存在上述问题异样,也几乎是因为我们都跟她有过一些来往。在这些来往的过程中,我们了解到,诸如方才这种特定情况下才能抽出三张皇帝牌的事情,与其说是神鬼作祟,毋宁说是短暂地站到了洞穴之外。也就是‘自在暗中,看一切暗’。”
陆恩慈颔首,她道:“你应该也发现了,我们很像,我们三个家庭——我暂时将你和裴小姐看做一个家庭——我们三个家庭很像。我们就像三个相似的故事放在这里,正如刚才你们三位男士抽出的一模一样的卡片。”
“阿伦特在她的书里,有过一个与柏拉图走出洞穴的理论相呼应的论点。就是说,一个原始的族群启动文明的方式,其实是说故事。很多个故事就像很多张幻灯片,洞穴之外的人走出来,可以无障碍同时观看多张幻灯片的演放。”
“我们就像三个并排陈列在洞穴中的故事。”
“故事?”
李承袂蓦地想起,那份被他放在保险柜里的,裴金金狗幻想连载文学。
里面采用十八禁的写作方式,大书特书兄妹情爱。
“是的,故事。”纪荣温和地看着他。
“一个故事未必只有一种讲述方式,所以天然地存在多种发展可能。我们很难否认那些并列存在的故事的真实性,那么更大胆些,或许它们都是真实的。”
李承袂深深地皱起眉头:“那么,徐仙是说故事的那个人?”
陆恩慈点头。
“那么,写故事的人是谁?”
李承袂终于问出这个问题:“是谁决定了我们要抽到三张一模一样的皇帝牌?是谁决定了,和我一起构成这个所谓故事的人,是我的妹妹?”
陆恩慈敏感地察觉到,纪荣握着她的手紧了很多。她安抚地覆住纪荣的手,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道:
“我从前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但后来我意识到,比知道是谁写了故事更重要的,可能是如何过好这个故事。就像一个女孩子变成小狗,当你恰好籍由这件事爱上了她的时候,她到底为什么变成小狗,还重要吗?”
“我们之间的区别在于,我们看到的是生活的另一种发展方式,而你看到的只是生活乍然发生的一种变化。”
蒋颂道:“所以我们想,或许你这里的确还存在一种未被证实的‘可能’,你能够通过了解它,来得到一点爱情上的帮助。”
“所以稚回的意思是,如有必要,你可以请徐仙看一看。”
李承袂对“爱情上的帮助”这几个字很敏感,表情微微冷淡下来,道:
“这些话或许告知裴音这样的孩子会更好一些吧,她恰巧需要这个,又的确会因为不了解某些‘可能’而做出让人发笑的蠢事。”
蒋颂听罢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而后对雁稚回说:
“我就说不能提前告诉孩子们他们经历和认知范围之外的事。”
李承袂:?
纪荣&恩慈:^^
蒋颂&稚回:^^
当天下午,李承袂就去了二环胡同。
他把那张皇帝牌放在桌面,简单告知徐姨上午发生的事情。
“是……他们或许可以说,是我撮合的。”徐姨笑着说。
“之所以有三张,是因为三个发生在‘其他可能’里的故事,被放在了一起。”
“我也可以告诉你,你和那小姑娘‘其他可能’里的故事。但是价格不便宜,现在经济有点儿走下坡路了,不动产未必不动,我会收得比较高,至少是这个数。”
徐仙单手比了个数,李承袂知道是她要的位数。
“我为什么要知道其他可能里我和她的故事?”
李承袂两句话便将主动权收回,轻轻把那张牌丢到桌子上:“我只要现在这一种‘可能’圆满,就可以了。”
“那一种‘可能’也没有不圆满,更何况,那里你们是亲兄妹。”
徐姨慢慢说,像是知道这对李承袂而言有无穷的吸引力。
李承袂果然沉默了。
他显而易见不喜欢受人拿捏的感觉,静静地盯着徐仙,片刻后,他从西服里取出钢笔签了支票,放在皇帝牌旁边。
徐仙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很长,似乎已经发生,又似乎从未发生过的故事,那个由裴音幻想出来却并未写完的故事。
他们作为亲兄妹生活在一起,明知故犯,欲盖弥彰。直到一切被恼羞成t怒揭开,他为幼妹的不成熟付出代价,妥协,等待,直到完满的结果来临。
这样一种故事。
李承袂听完,一时间没有说话,神情讳莫如深。
“我有的选吗?如果这个为我写的故事是真的。”他问。
徐仙没有立即说话,但她看起来比方才更老,凉快夏褂的前襟已经叫汗水泅湿。老太太把玩着李承袂给予她看的皇帝牌,将牌面正面朝上,推到李承袂眼前。
“你可以认为是假的,而后完全按你想做的去做。但你心里应该知道,这一切之所以能发展到如今这种殊途同归的局面,只是因为,你和那一种可能里的你一样。”
注定要接受裴音成为妹妹。
注定要照顾妹妹,喜爱妹妹,迁就妹妹,拥有妹妹,不放开妹妹。
注定要用很多很多时间养育她,包容她,忍受她,并相信命运的预言,亲手令这段缘分成真。
——————
第74章 精神恋爱
李承袂从徐仙家离开时,天色还未尽。云蒸霞蔚,杨桃和往常一样,在胡同口安静等待着。
她看到老板跟那个神棍老太太告别,朝这里走来。有钱人都信这个,在公司和别墅里栽种发财树的老板也不例外。
李承袂还穿着上午那套深灰色的西服,打同色领带。以往相处的经验告诉杨桃,老板现在心情不好。
他几乎就像是一片高大晦暗的灰云阴沉沉笼罩过来。
其实也差不多。反正他经常心情不好。杨桃暗暗想。
“先生。”
杨桃收敛了过分发散的思绪,如常问候着替他打开车门,目送老板上车。接着,她坐到副驾,让司机开车前往裴音所在的医院。
期间李承袂一直没说话,阖眼靠在座椅上,一味只是安静地揉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他道:“之前那份策划案上,建议裴音什么时候入学?”
“……八月。”杨桃确认了一下,回头道。
李承袂叹了一声:“八月?那很快了。”
他坐起来,道:“让你回去取的文件拿给我一下。”
杨桃把那份曾经在李承袂家狗窝里翻出来、而今一直放在书房保险柜里的“文学作品”交给他。
男人戴上平光镜,低头开始重新浏览这个故事,去判断那些从前觉得可笑的细节。
他一直认为自己“恋妹”有其发生和出现的合理性。
家庭缺陷让他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早熟与性冷淡前兆;
童年缺失使得他在裴音变成狗后,迅速出现了建立情感纽带的需求;
合约婚姻让他对夫妻这个概念嗤之以鼻,进而对自我人格的完善程度产生怀疑。
在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之下,他将裴音视作妹妹,容忍她,照顾她,爱上她,时时反顾,并引以为幸福。
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是因为家庭、童年和婚姻才恋妹,他本来就恋妹。
自始至终他的底色就变态,他会在无数种情况下喜爱她,只要他大她十几岁,只要他们总是以兄妹的生态位相逢。
无数个位面、无数种可能,他总要给她披那件外套,总要看她红脸低头,而后在未来某一天的夜晚目睹她躺在自己床上。
或放荡,或保守,或专制、狭隘、陈腐的规则里,总有那么一种条件成立,使得故事能够安稳地演放、发生。
于是他们就出现,灵活地变通,组织情节,致使爱情降临。
旱涝保收。对于写故事和讲故事的人来说,大概是这样。
李承袂捏着钢笔,笔尖轻轻在纸页上点出大小不一的墨迹。他想自己或许应该生气,至少有隐微的怒火。但实际上他现在所想只有尽快地见到裴金金,看一看这个写出手中一场奸情的人的脸。
车里气氛沉重而迟滞,杨桃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老板的表情,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车停到车位,李承袂重新将那沓纸页装进文件袋,交给杨桃,令她放回家中存放它的位置。
他下车,走进电梯,看屏幕上的数字弹动着增加,眼镜下面的脸仍是没有表情的冷淡样子。
而后,叮的一声,他走出电梯,按住领带结拉了拉,转弯,走到对应的房间门口。
他垂眼摁下门铃,平心静气地等待起来。
一分钟后,李承袂听到一阵试探着走过来的脚步声。
接着,一道很轻的声音问:“是谁呀?”
李承袂没说话,按住领带结,将领带拉得更松一些。
他平静地在心里计数,“20 ”的时候,里面的声音自言自语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