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裴音站在李承袂面前,仍会想起那个变狗的晚上。当时,西山别墅还种着景观水果,盆中的蓝莓光滑碧绿,如同史前的巨蛋。
第3章
我的余光里怎么出现了胡须
十七岁半认哥失败的花季少女裴金金垂头丧气地跟着李承袂走进大门。
入口东侧培植了一片花木,矮处有些蓝莓,裴音路过它们时,看到深冬竟然结了果子,蓝得发绿,亦或绿得发蓝。
刚到堂厅,她就叫住了李承袂。
“哥哥。”她很固执要这么叫他:“如果我妈妈真嫁给李伯伯,你会喜欢我吗?”
她仿佛是欲盖弥彰地强调并解释着:“我说的是那种对妹妹的喜欢。”
“有区别吗?”
李承袂回头,手抄在裤兜,平淡地看着她:“你问这个问题,就因为在我这里住了一个冬天?”
回家后他换了更舒适柔软的毛衣,看着比那种精英的装扮年轻一些。刚才裴音摁门铃,他出来就这么穿,好像也不觉得冷。
他总是时时刻刻体面、端庄,所以记不住三年前有个女孩子等红绿灯,背后校服下摆一无所知地带着月经初潮的痕迹;所以记不住他随手施与过善心,从车里副驾拎了西装给那个小女孩披上。
她人生里第一个重要的时刻,从一开始就被另一位主角忘记了。
裴音没说话,可李承袂看到,她明显将怀里那个米花桶抱得更紧了。那东西因为“情侣”的附加属性,很得她珍爱。她甚至愿意一路抱着这个东西气喘吁吁地走回来。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李承袂点了点头。
“这样,”他道,语气没什么变化,显然她的感情并未能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那为什么期待他们结婚?我做了你继兄,就是另一回事了。裴音,你应该明白这些。”
裴音急切道:“可难道不是,做了兄妹,哥哥才会看看我吗?”
……莫名其妙。李承袂没接话。
他并未再提那个不懂事的吻,裴音知道,哪怕自己稍微懂点儿眼色,都不该再谈及它。
但那个……那个算是她的初吻吧。一个人只有一次的初吻,她可以接受李承袂不提,却不愿意他忘记。
裴音咬唇,迫于男人气场,实在不敢再当他的面直接说,有些发抖地站在那里,怯怯地看了李承袂一眼。
目光短暂回落他的下巴,她用手指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端着手,垂眼亲着指腹,又亲手心。
李承袂面无表情看着她亲。
裴音放下手。她低着头,只知道李承袂很安静,别的听不出什么来,也什么都听不到。
半晌,男人阴沉开口:“让你失望了,裴琳永远嫁不进李家。也别再让我看见你做这些。”
裴音眼泪立即就冒出来了。
她噙着眼泪,边哽咽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意思。
“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妈、妈妈不知道,求您别跟她说。”
女孩子看起来很难过,小声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做你妹妹,才能让你多关注我一点,或者至少,喜欢我一点。”
资料上说裴琳待女儿很好,可裴音现在这样,分明是缺爱。
她身上那股眼泪浸泡过的体味让李承袂不是很喜欢,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可以描述为“软弱”。
“我如果有感情方面的打算,就不会离婚,或者说,不会结婚。”
李承袂开诚布公地告知她,仍然是保持距离,手抄在裤兜,站得放松、笔直:
“不免直说,我对你这样的青少年不感兴趣,对爱情的兴趣则几乎没有。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似乎有种误区在,仿佛等到成年就什么都做得了,其实思维行事仍在孩子的划分区间之内。”
“裴音,我现在问你,不意味着我现在才知道,只是我认为到了说清楚的时候。”
明天把行李收拾一下。他最后说。
说完李承袂就上楼进了书房,临走指了指餐桌,说是订给她一个人的年夜饭。
裴音听得出,他有意借那三个字和她拉开拉远距离。但她现在的确有些恨“青少年”这三个字了。
她不是那种很有血性的孩子,恨也是软绵、绵软的恨,一边委屈、一边固t执地要倚靠上去依赖上去的恨。
裴音默默坐到餐厅末位,把米花桶放在满桌热菜旁边。她望了望窗外,悄悄起身到花园摘了几颗蓝莓,揣着碗回到流理台洗净,边擦眼泪边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2020就这么在眼泪里到来了。
-
一夜好眠,李承袂睁开眼,有些忘了自己前夜是怎么入睡。
似乎就是很普通地睡了,一切都与前一天没什么不同。休假的日子,新年的清晨,他起床后会去洗漱、健身,喝一点红酒,关注股市和早间新闻。
李承袂抬起胳膊,按了按眼睛,准备按部就班休假过年,却突然敏锐地察觉到,手肘在方才碰到了什么。
好像很软,还有弹性。总之是他床上不会有的存在。
李承袂表情森然地转过头。
跟他想的不同,甚至于完全大相径庭——
一只狗枕着枕角睡在床头,很小,身上有米一样熟热的味道,大耳朵,软嘴皮,像一只花猪。
事发突然,事出意外,眼前这个温热的小东西完全不在李承袂理解的能力范围里。
所以他把它直接弄醒了。
狗笨笨的,睡意朦胧睁眼之后,还转着脑袋找了一会儿,紧接着,李承袂床头就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响绝人寰的惨叫。
呜欧——呜欧——呜噢噢噢噢噢———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呜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的余光里怎么出现了胡须?!我的心上人怎么变得这么巨大?!
裴音完全懵了,《格列佛游记》写下的三百年后,自己成了梅尔船长本人。她惊慌失措,吓得浑身发抖,四肢发软,整个人……不,整只狗像松了拉绳的放置玩具一样,甩着耳朵尖叫着弹了起来,如同一枚播放尖锐牛叫的迷你榴弹。
……
好香。裴音落回枕头,突然想。
趴在哥哥枕头上,首先感觉到的是香。
哥哥的枕头香香的,被子、被子也是香香的。他此时仍然穿着睡衣,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坐在一旁,不说话,也不看她。
裴音皱着鼻子去闻,很快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趴在枕头上舔了起来。
两条匀称的狗后腿,在这个过程里逐渐站了起来。她像是要拱点儿什么东西似的,嘴筒子整个几乎埋进去,因为脑子里无比依恋、渴望亲近哥哥,所以情不自禁地嘬嘬嘬嘬嘬嘬嘬嘬起了李承袂的枕角。
舔着舔着她才察觉到不对,大惊失色:
“我不是人类吗?我怎么在舔枕头?!”
声音出口全变成狗叫,欧呜欧呜引得李承袂抬头。
他脸色一沉,显然很反感宠物,更反感真丝枕面上的口水。还没说话,幼犬就接收到了男人传递来的情绪,闭上嘴,畏惧地望着他呻唤。
欧。
它“啪嗒”一声趴了下来,求饶似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摇尾巴。
大年初一,弄得这么吵,这么脏,这么乱。
李承袂不耐地呻吟了一声,起身下床,捉着后颈皮把狗提离枕面。
男人额发垂落,穿着深灰色的睡衣裤,沉着脸捉了狗去裴音房间问罪。
他不知道裴音正无助地在他手里扑腾。
她甚至都没穿衣服。
房间里没人,床上被子似是被人为拉开过,却没有叠好。应该是准备睡觉,又临时离开了。
李承袂走到窗边,俯身望了片刻,眉头逐渐皱起来。他没自言自语的习惯,是以裴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李承袂拎着她回到自己卧室,拿出手机,给管家拨电话。
“昨晚的监控调给我,让许钧下午过来一趟。”
头皮一紧,裴音被拎到李承袂面前。
他在观察她。
距离二十公分,裴音被男人成熟冷峻的帅脸迷得发晕,刚忍不住狗模狗样夹着嗓子咪咪了两声,就突然反应过来。
不妙,她应该尽快让李承袂知道自己的存在。否则眼下这场面,简直像是花季少女离家出走,作为一只狗,她是这件事里最无厘头的存在。
李承袂晃了晃她,听到滚圆肚子里的水声,这才终于朝她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明显正在思考事情:“她走之前,还能抽空给你喂水?”
裴音拼命挣扎起来。
呕呕呕呕欧欧欧呕呕!!
让我说话——让我说——
李承袂怔了怔,不太确定:“在摇头?”
裴音哭着点头。
李承袂:?
他一言难尽地把狗放在桌上。
妙控键盘就在爪边,裴音视之如再生父母,感激涕零地爬了上去,边哭边极限操作。终于,狗爪打开的PAD屏幕上,出现了狗爪忙碌又艰难敲出的两个字:
「哥哥」
裴音扭头,生平第一次看到李承袂表露出如剧烈的情绪波动。他面无表情地抓了把头发。
她尾转了一圈,从桌子上小心翼翼跳到座椅,又跳到地面,而后仰起头,崩溃地发现李承袂的腿有这——么长。
她只有他的零头那么高。
裴音又尾转了一圈,一声不吭地仰着脖子和李承袂对视,两只前脚幅度很小、但很有节奏地踩着地面,发出“哆哆”的声音。
哆哆。
哆哆哆哆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