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浔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人,有没有看见过一只鸟。
那学員很茫然:“什么鸟?”
可是几天后,在食堂,他又看见了一次小乌鸦。
明明是傍晚,人最多的时候,它竟然在往食堂里探头探脑。
季浔本能地知道,它是来找他的。
他的眼睛比小乌鸦的眼睛好得太多,只瞥了一眼,在它发现之前,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飛船降落的声音传来,所有这次过来特训的学员,都被召集到训练大厅集合。
每个人都要帶上行李,再帶上自己的宠物。
特训结束,他们要启程回母星了。
宠物们被装在各种笼子里,盒子里,被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有的已经很听话了,趴在小主人的怀里、身上,根本不会到处乱跑。
季浔并没有什么宠物,只带着随身行李。
所有培训学员,都被要求在登船前,带着自己的宠物,轮流一个个进入旁边那几个单独的房间。
黑曜基地负责特训的教官说,要完成本次特训的最后一项训练。
房间里传来哭声。
这里都是接受断绝情感反应的特殊训练的哨兵,训练再艰苦,在基地里再孤独,季浔也从来没有听到他们那样哭过。
那天晚上,小季浔听见了每一个人的哭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嚎,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是被教官拖出来的,有人是自己走出来的,身上手上沾满了血,脸上挂着泪痕,神情木然。
每个人在離开这里之前,都要亲自动手杀死自己的宠物。
留在大厅里的人见势不对,想往外逃,被守在门口的教官们用电击。枪拦住,倒在地上抽搐。
这就是他们真正要学会的:封闭感情,绝对不要和任何东西建立情感链接。
季浔是最后一个。黑曜的教官还是把他叫进去了。
他淡漠地看着教官。他并没有宠物可杀。
教官也什么都没说,随手打开旁边一个笼子上的罩布。
小乌鸦在里面。
它被人
关起来了,却不是很害怕,看见他了,好像很高兴,马上扑腾着往笼子栏杆上撞,好像想要出来。
他们全都知道。
它不是他的宠物,它是他的朋友。
小季浔一声都没出,立刻衝了过去。
把它连同笼子一起抢过来。只要能逃出这个房间,打开笼门,小乌鸦那么聪明,一定能绕过守在大厅门口的教官,自己飛出去。
他的手没能碰到笼子,一阵剧痛。
旁边的教官手里拿着专门对付哨兵学员的强力电击。枪。
电击的疼痛沿着神经炸开,视野里一片白,四肢本能地抽搐。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黑曜特训的教官说:“季浔,你要记住。你的感情,就是别人攻击你的弱点。作为学员里最优秀的哨兵,你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存在这么大的弱点?现在是纠正的机会,你要学会亲手把你的弱点从这个世界上消除。
季浔一声不吭,很快就重新爬起来了,继续往笼子那边扑过去。
又是一下电击。
季浔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不过马上又挣扎着爬起来了。
然后又是一下。
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被电流拖曳着向下坠落,眼前一片模糊。
他努力撑住地面。
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生平第一次想起了他的“特权”。
“如果你们不把它放了,我就去找季允章。”
黑曜的特训教官俯视着他:“我们在特训之前,已经征询过季议长的意见,他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顾虑,一切都要按训练的要求来。”
原来凶手不止是眼前的人。
季浔不再出声,爬起来,又一次往笼子那里扑。
一次又一次,他往前衝,被电击,倒下去,再摇摇晃晃地重新爬起来。
脑中只有一线清明的念头:抓住笼子,帮它打开门。
他这种不顾死活的顽强让特训教官也很无奈,担心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出大事。他把装着小乌鸦的笼子拎起来,打开一台烘箱一样的设备,把笼子塞了进去。
他说:“既然你做不到,我替你做。把它焚化,一切就解决了。”
他按下按钮,箱体内亮起耀目的白光。
小乌鸦不见了。
季浔在一片白光中彻底丧失了意识。
他就这样昏迷着,被人带上飛船,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次特训之后,出乎所有教官意料,季浔训练得更加刻苦了,而且对情感的克制开始远超一个十二岁哨兵学员的水准。
他比所有人都冷漠,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有时候让教官们都觉得害怕。
季浔自己知道,他只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当成假的。
没有那只小鸟,它也没有被人杀死,甚至没有他自己,一切都像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后来又过了几年,季浔因为参加一次特训,回到过这个基地。
当年的训练室还在,他在训练室外的窗下,捡到了一根乌鸦的黑色羽毛。
是根小羽毛,还没有尾指长。十有八九并不是小乌鸦的羽毛。
小乌鸦的羽毛更漂亮,飛羽更长,羽毛表面的一层光泽更藍。
可是小乌鸦那么喜欢站在那里拍打翅膀,梳理羽毛,万一呢?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季浔还是把它小心地收起来了。
因为这个他小时候唯一的朋友,除了记忆,什么也没能给他留下。
十七岁的时候,他终于离开了那个用特殊方法折磨人的基地,进入了正常的精英哨兵训练系统,可是它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永远无法消除。
那天,叶汐问:“他们也杀过你的某个亲人吗?”
不是亲人,是个朋友。
这些账,他一笔一笔,全都记得。
此时,微风堡的最高执行官季浔,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只看着面前办公桌上,小盒子里的一样东西。
一块不到十公分长,水晶似的透明长方体。
这通常是用来封存人生中重要的纪念品,比如爱人的头发,孩子的第一颗乳牙,甚至亲人的一滴血。
季浔的水晶内,封存着的,是一根只有小指长的黑色羽毛。
黑色,表面还有一层隐隐的微光。
塔西斯星带。
军用飞船上。
轰隆一声巨响。
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舷窗外亮起火光。
整架飞船都在剧烈地震动,像是遭受了攻击,紧接着,叶汐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不止是她。5077、啾总、两名昏过去的哨兵、航舰队的军官,还有5077的大背包,一下子全都飞到了半空中。
“飞船的重力模拟装置被炸坏了!”外面有人喊。
飞船的重力模拟装置没了,叶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在太空中悬浮。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一声声响着,航舰队的军官们顾不上这里的盗窃案了,都漂浮在空中,奋力地往舰首那边游过去。
啾总胡乱拍打了两下翅膀,忽然发现不用翅膀也能在空中飘来飘去,索性把翅膀收拢了。
它合着翅膀飘在天上,突然发现了新乐趣:只要碰到舱壁,用力一蹬,就能嗖地冲向另一边。
它像个小炮弹一样,在舱房里冲来冲去,口中吆喝:
“飞啦!统统飞啦!!”
“人类,欢迎你们变成鸟!”
“飞翔吧,鸟人!”
5077浮在空中,顺脚把两个昏迷的哨兵踢出舱房外,又一把捞住正在往外弹射的啾总,关好舱房的门。
爆炸声停了,又是“哐”的一声巨响,飞船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叶汐抓住床铺栏杆,横在天上,一点点把自己挪到舷窗口,扒着往外看,
外面那艘黑色的飞船还在那里。
叶汐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塔西斯海盗吗?
这些塔西斯的非法组织活跃在联邦的星际航线上,劫掠往来的货运飞船,行事方式和旧时代的海盗几乎一模一样,名字也就沿用下来了。
叶汐他们所乘坐的藍鸢号,是一艘军用运输飞船,只搭载了二三十名要去前哨站的哨兵,船上也配备了武器系统,不过武器系统和动力系统好像都被刚才那一连串突袭直接干掉了。
它毫无还手之力,被海盗的黑色飞船吸附拖曳着,开始加速了。
好在惯性补偿装置没有坏,加速不太让人难受。
飞船行进的方向,凭空突然出现了一个旋转的蓝色漩涡,体积不大,只比飞船稍大一圈。
这是临时生成的小型的空间跳跃通道,穿过去,就不知道到哪去了。
黑色的飞船拖着军用飞船,直接向着漩涡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