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发着光的网格只是一道道蓝色的光影,虚无缥缈,所以速度极快,本来就是用来对付哨兵的,就算以哨兵的好身手,都很难躲开。
它像个帐篷似的,四边落地,扣住了季浔所在的这片放沙发的区域。
季浔没跟它比速度,还坐在原位,连动都没动过,只仰起头,看了看罩住他的这张光网。
“这么有意思。”季浔说。
他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去碰光網。
“别动!”季允章大喝一声。
季允章威胁他:“这東西,就算是金属也能一切为二,你碰一下,手就没了。”
季浔淡淡道:“有什么关系。是你的手没了。”
他一意孤行,继续伸手去摸光網的格子。
季允章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去点手環屏幕,好不容易才在季浔的手指碰到光網之前的一瞬,把网格往后退了退,罩住的空间扩大了一圈。
季浔一脸悠闲,仿佛觉得很有意思。
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往起站。
季浔的个子太高,只要一站起来,脑袋馬上就会被网格切成碎快。
季允章的头嗡地一声,后背都冒出冷汗,他飞快地点击切换,總算抢在季浔彻底起身之前,把网格的顶端也调高了,才保住了季浔的头颅。
就算季浔真的在故意耍弄他,季允章也不敢跟他对赌。
更何况故意弄死自己的事,季浔可能真的干得出来。
季允章还记得,以前扫过一眼季浔的哨兵资料,看见过和季浔一起出任务的队友对他的评价,他们说,季浔在生死关头非常平静,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什么都敢,淡漠得就好像正在百无聊赖地打一局无关紧要的游戏似的,死就死了。
季浔明显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季允章可没有。
他就这么一份备份。
如果季浔执意继续往前走,他简直就没有办法,总不能真的把这么宝贵的身体切成块块。他被季浔搞得很被动,手都有点抖了,赶紧去拿边柜里藏着的枪。
这是一把准备已久的麻醉枪,季允章早就确认过,可以放倒最好的哨兵,只要麻醉了季浔,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季允章拉开抽屉,一把抓出枪,抬起头。
他蓦然发现,那层把季浔罩在中间,发着蓝光的网格竟然不见了。
季浔倒是还站在原地,沙发前。
为什么网格竟然突然没了?
季允章没想清楚,但是情知不妙,反应也非常快,马上举枪。
他这时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联邦第一哨兵的速度。
就在他抬起胳膊那不到半秒的瞬间,他完全没看出来,季浔究竟是怎么从几米外就到了他面前,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麻醉枪何以就到了季浔手里。
他只觉得自己为腿弯后面被什么敲了一下,忽然一软,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手里没枪,周围也没有任何帮手,季允章非常清楚,他这样一个普通人落在季浔手里,就是任人宰割。
他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季浔,我承认我原先想錯了,其实我们还是可以合作。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打你的主意了。再培养一个新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多等几年而已。我们两个从此以后,尽释前嫌,互为倚仗,我能给你的东西很多,让我活着,对你也很有好处,你动手杀了我,反而会惹上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季浔脸上仍然是那种平静淡漠的表情。
他说:“谁说我要动手杀你。”
季允章顿时松了口气:“没错。是我想多了……”
季浔继续说:“想杀你的另有其人。”
他低头点了点手環。
季允章房间的门突然自动打开了。
季允章脑中乱得像团乱麻,季浔为什么能控制他房间的门禁?蓝光网格也是季浔关掉的?
季允章当初特地找了一家非常可靠的安保公司,定制了全屋的安保系统和各种装置,为什么季浔全都能控制?!
季允章看见,季天从门外进来了。
他这个儿子,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和惊惧,面孔扭曲。
但是季天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突然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掐住季允章的脖子。
季允章明白发生了什么。
季天在体内偷偷植入非法机械部件的事,他当然知道,也懒得去管。
可是季天植入的东西肯定有问题,让他变成了受人控制的傀儡。
控制他的人就是季浔,他正淡定地站在门口,时不时在手环屏幕上点击拖曳几下。
季允章懂了,季浔打算让季天杀了他,然后栽赃给季天,这样一下子就同时除掉了父子两个人,他自己倒是完全置身于事外。
季允章自认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季浔倒是毫不客气地继承了他的基因。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让他更加崩溃的事。
为了能给夺取新身体后的自己留好后路,他前一阵子,就已经亲自找过律师,立下遗嘱,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包括这幢大宅、他的各种投资和股票、在各星带的资产,全部都留给季浔了。
他机关算尽,忙忙碌碌大半辈子,现在全都给季浔做了嫁衣裳。
第155章
季允章恨得咬牙切齿。
就不該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出来。
更可怕的是,他真正的儿子,季天,脸上好像不再是惊恐了。
季天本来是在被迫动手,掐住他的脖子,可是现在,看到他被掐得难受,表情中忽然露出了点大仇得报的痛快。
季允章脑中一片混乱:季天是知道他外公和他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还是就只是简单地恨他?
他从很多年前就彻底放弃了季天,没再在他身上用过什么心思,季天心里恨他,也很正常。
季允章心想:可是我供你吃,供你穿,负责搞定你捅出来的各种篓子,你一个月挥霍那么多钱,每一分不都是我给你的吗?
结果花了这么多钱,养了个仇人出来。
只有季浔表情平静,又点了点屏幕。
季天的另一只手摸索着,从身上抽出一把手柄精致的古董匕首,攥在手里。
身上带枪的话,在母星进不了很多娱乐场所,这把匕首季天向来随身携带,带了很多年,季允章当然认识。
他疯狂地挣扎,可是季天机械改造过的手力气太大,掐着他的脖子,根本没法挣开。
季天的表情居然露出一点快意。
他死死地攥着匕首,俯身对准季允章,猛地一捅。
季允章没有觉得疼,只觉得肚子那里一阵怪怪的感觉,凉飕飕的。
季浔仍旧遠遠地站着,遥遥地,淡漠地看着他们这对父子。
他说:“季允章,这一刀是为了和我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的同伴捅的。”
季允章混乱的大脑在搜索:同伴?什么同伴?
他忽然想起来了,季浔是在说,和他一起在黑曜基地培育的那几个同样基因的小孩。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季浔居然还记得他们?
季浔的手指轻轻划了一下,季天又用足了力气,往季允章的胃部捅了一刀。
鲜血漫出来,这次季允章是真的觉得疼了,浑身止不住地疼得发抖。
季浔说:“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想捅你几刀,我们慢慢来吧。”
季天一下接一下,上上下下,捅得毫无章法。
他杀这个他一直仇恨的父亲,杀出了快感,面目愉快又狰狞,一刀一刀,把他从胃部到肚子捅得稀巴烂。
他终于松开了季允章的脖子。
剧痛中,季允章眼前一阵阵发白,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向后瘫倒在地上。
他知道今天一定会死在这儿了,挣扎着出声:“季浔……就算你杀了我……其实……你也是在替我活下去……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和他那么像,杀人前不动声色的筹谋,杀人时的果决狠辣,对杀人后如何收尾的周详考虑,都那么像。
季浔在杀他,现在却几乎是他最像他的时候。
季浔仍旧没有过来,站得很远,好像不想让他的血溅在自己身上似的。
季浔只回答:“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眼前发白,大概是濒死的白光,季允章勉强冷笑了一声,声音虚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自己……相信么?”
“无论我相不相信,葉汐相信。”季浔说,“如果她相信,那我也愿意相信。”
他轻声说:“这刀是为了我自己。”
季天抬起手,把刀反握,这回换了个位置,刀刃一横,一刀割开了季允章的喉咙。
鲜血四溅,气泡汩汩地往外冒,嘶嘶的倒气声传来,季允章挣扎了两下,眼神定住不动了。
滿地喷溅的鲜血中,季天终于站了起来,扔下手里的凶器,一步一步,动作迟缓地往外走。
季浔隔开一段,跟在他后面,就像一个操控傀儡的手艺人。
手脚全都不听自己的使唤,季天知道,身体内的机械结构正和家务机器人的一样,在执行“前进”的命令。
他看见,走廊里平时亮着的监控全都暗了,往来穿梭的家务机器人们也都不知去哪了,不见踪影。
他走出了大宅。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照明倒是亮着,把植物的葉片照得泛着层奇异又不自然的绿光。
季天来到停車场,上了自己那辆亮黄色的悬浮車,坐上駕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