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满足之后,又要为了新的荒谬的目标继续痛苦,像个循环,无休无止。
那么痛苦,那么累,如果坚持不住了,还不如就此一了百了。
反正现在死和今后死,到头来全都是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
还不如现在就抛开让人痛苦的一切,倒下去,安稳地长眠。
强烈的厌世和绝望冲击着叶汐的脑海,艾莫爾忒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诱惑人去死。
整挺好。叶汐心想。
可惜你找错人了。
叶汐这辈子就没有一天勉强过自己。
琢磨怎么当个向导,给哨兵治疗精神域的病症这件事,有时候是很辛苦,研究起案例来没日没夜,又困又累,有时候还会遇到生命危险,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但是她乐在其中。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带给她巨大的乐趣和成就感,并不需要任何来自外界的肯定和反馈。
她不需要爬到什么位置,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也没有非要实现不可的目标。当初想考向导学院也许算个目标,但是考不上也就算了。
有事做,却无所求。
叶汐每天都过得逍遥自在,一点都不拧巴,暂时还没有去死的打算。
她感受到对方注入过来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可以,硬扛了这一波。与此同时,她的精神触手也早就冲撞到位了。
对面是空的,艾莫尔忒就在墙上,并不会竖立什么精神屏障。
叶汐生平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毫不手软,竭尽所能,把精神力所能调用的最大量的情绪一冲而入。
这只艾莫尔忒那么喜欢给别人注入绝望,可能恰恰说明,这其实就是它自己最在意的点。
叶汐注入的是:虚无、孤独和绝望。
叶汐能理解它。被囚禁在无尽的太空中,一座孤独的堡垒里,它必然是孤独的。
更何况还是一只与整座堡垒里所有人類都不同的异类。
也许它曾经有过故乡,有过同类,甚至有过家人和伙伴,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说不定它已经是全宇宙中的最后一只艾莫尔忒。
就算能操控、摆弄,随意杀掉眼前这些小小的人类,又怎样呢?
整个种族的最后一名成员,早就没有前路,眼前只剩归途。
它注定在这座太空堡垒中孤独地活着,无人理解,最后孤零零地死去。
这是无可回避的终局。
无论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在其他生物身上发泄怨恨,生命终将虚度。
它和它曾经辉煌的种族,最终都将彻底消失,湮灭在这片浩渺的太空里,被悠长无垠的时间一点点抹除所有的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黑色
的墙壁开始剧烈地抖动。
叶汐心想:它是在哭吗?
它笼罩在巨大的悲伤里,除了悲伤,还有愤怒,最理解它的,居然是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向导。
墙壁忽然开始波动,涟漪如同水波般一層層向外扩散,带动得脚下黑色的地面都在颤动。水波的中心是墙壁上,鳄鱼人向上一米多高的地方。
趁着艾莫尔忒陷入悲伤中不能自拔,没有发起下一波攻击的空档,叶汐的精神触手对准水波的中心,猛地砸了过去。
颤动戛然而止。
叶汐这时候才有空回头看一眼5077。
他站得太近,难免会受刚才那一大波绝望的波及,如果他状态不好,寻死觅活,就也给他来一记情绪剥夺。
然而5077在她身后,看起来相当正常。
叶汐转念就明白了:他本来周身就包裹着一层厚重的黑雾,里面充斥着濒死式的浓烈绝望,就算艾莫尔忒再给他加上一点,也不会发生什么。
就好像有人每天都灌三四杯黑咖啡,再额外给他来一大杯浓茶,也并不会让他更睡不着。
叶汐放心多了,脚下却没停,奔到墙壁前。
离近了就能看清,这墙壁并不是表面有些黑色的纹路,而是无数蛛絲般细密的黑色细絲,汇聚成一大缕一大缕的,横七竖八地覆盖在墙面上,才让它看起来是这副模样。
叶汐踩着一股股的黑色细丝往上攀爬。
细丝竟然极其坚固,又有韧劲,像金属做的一样。
叶汐爬到位,抓住鳄鱼人的胳膊,使劲把他往下拽。
鳄鱼人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艾莫尔忒就像向导,不知道对这名哨兵做过什么,再不把他弄下来,他就要死了。
5077也跟着上来了,他敏捷迅速,转眼就爬到了鳄鱼人的高度,抓住紧勒着鳄鱼人的一股股细丝,用力往下扯。
就连啾总都扑腾着翅膀飞过来了,用嘴巴帮忙往外拽。
两人一鸟一起用力,细丝崩断,鳄鱼人终于从墙面上脱开了。
原来他所在的地方,墙上有个黑漆漆的大洞,像一张半开的大嘴。
5077指了一下洞口:“呼吸。”
他是说,呼吸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叶汐探头瞄了一眼,里面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清。
她从墙上跳下来,去看掉落到地上的鳄鱼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边过来,是岑飞来了。
他好像刚从床上爬下来,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衣式睡衣,一副大病初愈后的样子,状态看着也没比鳄鱼人强多少。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长枪。
看清地上一动不动的鳄鱼人,他拎着枪冲了过来:“他死了?”
叶汐给他让开一点位置:“没有,还活着。”
岑飞松了一口气,随即端起手中的枪,瞄准墙的方向。
叶汐纳闷:所以对着这里开枪就能把它干掉吗?格兰亚博士的信里只对艾莫尔忒的能力做过简单描述,并没有提过要怎么才能杀掉它。如果这么简单的话,那鳄鱼人他们为什么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要留着它?
鳄鱼人忽然动了,他抬起手,一把攥住岑飞的枪管:“小飞,不能。不要。”
艾莫尔忒还在晕着,叶汐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飞和鳄鱼人都不吭声。
时间紧迫,叶汐没功夫和他们浪费,干脆直言不讳:“我知道墙里那东西应该是艾莫尔忒,也知道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什么父子,是双胞胎。”
她对鳄鱼人说:“你天天披着层鳄鱼皮,是在假装这里原来的老大么?你们把他杀了?他叫岑飞,那你叫什么?”
鳄鱼人和岑飞都愣住了。
鳄鱼人静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能分辨出哨兵精神力的细微差别。”叶汐说,“尤其是精神力比较强,有特色的哨兵。你和岑飞的精神力看起来非常相像,而且你的看着完全不是一个老年人的样子,所以猜测,你们两个是孪生子。”
鳄鱼人掀开兜帽,摘掉脸上妨碍呼吸的鳄鱼皮面具,喘了口气。
面具下,是一张和岑飞一模一样的脸,面具戴得太久,肤色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睫毛浓长。
他说:“我叫岑行。”
啾总搭茬:“你叫岑飞,你叫岑行,那你们要是三胞胎的话,怕不是还有个兄弟,要叫岑跑跑。”
第79章
岑行说:“我们俩的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一个好心的邻居奶奶一直照顾我们,十几岁的时候,我们跟着奶奶一起在塔西斯一带跑船做生意,结果坐的货船遇到了海盗。
“劫船的时候他们杀了不少人,奶奶死了,很多人都死了,海盗老大叫鳄鱼皮,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奶奶,觉得我们两个聪明伶俐,就留了我们的命,带到这座太空堡壘里。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啾總听得很认真:“所以你们后来找到机会,杀了鳄鱼皮,给奶奶报仇了,对不对?”
“对。”岑行说。
啾總点点头,满意了。
叶汐问:“那个鳄鱼皮,是个老头?面部畸形,平时喜欢用两把弯刀?”
岑行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
叶汐猜到了,那就是岑飞的精神域里,在隧道里爬来爬去,笑嘻嘻地追着大家砍后脚跟的怪物。
那人肯定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就算已经死了,还继续出现在他的精神域里。
“鳄鱼皮长得很丑,所以喜欢披着鳄鱼披风,戴着兜帽和面罩,从来不把脸给别人看。”岑行说,“他说话的声音也很难听,尖細得像个小孩,他怕这种嗓音没有威严,所以總是戴着變声器。这倒是方便了我们两个。我穿上了他的鳄鱼皮,用了他的變声器,接替了他的位置。”
叶汐没时间听他細说,问:“那这只艾莫尔忒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接手后,就发现这座太空堡壘与众不同。鳄鱼皮养了一只艾莫尔忒,这种已经灭绝的生物,不知道他是从塔西斯星带的什么地方找出来的。”
岑行说:“这座太空堡壘是由很多不同的部分拼接搭建起来的,很老了,经常会出各种问题,所以他养了只艾莫尔忒在这里。艾莫尔忒的身体特殊,能长出一种黑色的細须,把堡壘的各个结构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还会自动修补破损和缝隙。”
岑飞补充:“它是吃棱辉矿的,修补的效果确实比用棱辉矿直接修补要好得多,总是逼着我们想尽办法到處去找棱辉矿。”
怪不得他们为了抢棱辉锭,非要去劫军用货运舰。
岑飞:“可是最近这两年,它吃得越来越多,开始疯长,现在堡垒里都是它的細须,已经多到到處乱钻,堵了很多次管道了。”
岑行说:“这也就算了,它开始杀人。”
岑飞:“它好像很不喜欢向導,留在这里的向導,待不了几天,就都莫名其妙地自杀了。其实它脾气暴躁的时候,还会随机地杀堡垒里的哨兵,折磨哨兵的手段比折磨向导还厉害。”
岑行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它知道鳄鱼皮下换人了,倒是不在乎换成了谁。”岑飞接着说,“但是它很怕我们两个趁机溜走,坚决不肯放我们离开太空堡垒。”
怪不得岑飞都病成那样了,也不上岸。
岑行:“我今天晚上,就是过来跟它商量,岑飞好不容易好一点,我希望能送他出去休养一段时间,结果没谈妥,惹它生气了,它让我感应到了它的意思——鳄鱼皮谁都能当,它随时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