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定下了明天的事情,但今天没了人折腾,戚无明心里多少不是很畅快。
他便决定出去走走。
吃饭时候刮起的狂风已经止息了,但出门前,戚无明还是披上了一件厚实的大氅。
戚无明倒不是畏寒,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心疾刚刚过去,他的身体还不是很舒服。外头很冷,穿得暖和一点,他也会感觉好受一些。
另一方面,他修习的是冰系术法,这也反过来影响了他的身体。正常情况下,他的身体永远是冰冷的。但他并不喜欢这种通体冰凉的状态,这总让他想到尸体。只有尸体才这么凉。
所以,每到冬天,他其实喜欢穿得厚实一些。
说起来,这也是他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第一次遇见阿池的时候,他也穿得很厚。也正因此,他竟被阿池抓到了蛛丝马迹,让她判断出来他的身体不是很好。
他顿时意识到,这个习惯可能会让人觉得他是虚弱的。好在看出来的是阿池这个凡人,若是什么厉害的人物,那可就糟了。
那以后,每逢冬天,见外人的时候,戚无明的装束便和其他仙人没什么不同了。
不过在这里却是无所谓的,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着,戚无明甚至又折回去拿了个手炉。
他们租的别院不大,戚无明沿着回廊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在院子里练剑的阿池。
院子里头有一棵青松,阿池就在这松树前头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阿池练得专注,一时间竟没发现身后的戚无明。
之前阿池去砍小黑翎毛的时候,戚无明一直很多嘴多舌,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笑她的机会,让人恨不得想将他的舌头给拔下来。
可这个时候,戚无明却只是安静地站着。
因为他猛然发现,以阿池的年纪和水平,她的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说起来,今天阿池也算是盛装打扮了。白天看见她的时候,戚无明不是不惊异的。他甚至觉得今天的阿池竟然有那么几分像世家小姐。
不过练剑的时候,在戚无明眼里,阿池又回到了本来的样子。
因为她将脸上的妆容连带着遮去疤痕的膏体都洗去了。为了方便活动,她也拆了芍药给她梳的高髻,只是将头发简单地扎起来。同样地,她换下了广袖长裙,穿上了灰扑扑的窄袖小衣——她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练剑。
不过戚无明觉得,这些都是没有什么所谓的。老实说,阿池脸上的疤是不太好看,不过看了两年,也早就看习惯了。这没什么。
再说了,人靠衣装,如果她真的是四门三宗的某位小姐的话,说不定她就是今天他看见的这个样子。
不过她到底不是世家小姐,所以她当然要回到她本来的样子。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像戚无明也不觉得那些世家小姐有什么好的。
这时候,阿池忽然停下来了。倒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而是她感觉手心非常疼。如梦将她双手因为练剑产生的茧子去掉了,她的双手变得很白嫩。所以握剑握久了,手心竟然很疼。
阿池默默地盯着泛红的手心看了一会,正打算继续,可一侧身,却猛地看见回廊底下的戚无明。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发怔。
说起来,他们一个站在廊下,身上披着厚实的大氅,手里捧着手炉;一个站在开阔的院子里,身上是便于活动的单薄的衣服,手里拿着剑。甚至因为练剑,阿池鼻尖还冒着细细的汗珠。
乍一看,仿佛阿池才是强大的、灵力深厚的那个。
回过神来之后,戚无明却一时间没有讲话。阿池便也没有讲话。
但阿池忍不住想:他一直站在那里吗?他看了多久?他为什么这么安静?
就在这时候,阿池忽然感觉鼻尖有些凉,抬头一看,天上竟飘下来细细密密的雪花。
戚无明看见雪花落在阿池身后的青松上,也无声地落在阿池的身上。可阿池依然紧握着剑。
再低头看看手里捧着的手炉,戚无明忽然说了一句:“下雪了。”
阿池不明白戚无明的意思,便只说:“我知道。”
戚无明看了一眼阿池,又说:“你要小心了。”
阿池疑惑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接着道:“因为明晚四更天,我打算加倍折腾你。”
阿池倒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折腾不折腾的,反正戚无明从来没放过她。不过这倒是戚无明第一次提前提醒她。
阿池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放假了。”
阿池:“……”
“行了,回去吧。”戚无明又说,“明晚要是不让我满意,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阿池顿时有些古怪地看着戚无明。她还是有些不太懂戚无明的意思。说来说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戚无明没理会阿池的困惑。说完这些话,他转身就走了。
只是就这么一会,白雪已经在院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阿池看着地上的雪,忽地想起了什么。想了想,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用手里的剑在雪地上反复写划着。
戚无明本来不想再管阿池了,但听着身后传过来的“沙沙”的声音,在转过回廊的转角之前,到底还是折了回去。
他看见阿池用剑在雪地上头写字。
戚无明忍不住来了一句:“怎么?兴致这么好?下着雪还练书法?”
阿池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讲话,不过最后还是告诉了他:“我想有一个名字。”
今天,如梦问她名字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想有一个正经的名字。
戚无明之前说的话其实提醒了她,她虽然没有名字,但可以自己取一个好名字——就像她虽然没有生辰,但也可以自己挑个好日子。
她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听见这话,戚无明便不出声了。
等了一会,见阿池还在雪地里头写写画画,戚无明便问她:“你想好了吗?”
阿池还真的有所考虑,她说:“我一直叫‘阿池’,我觉得就以‘池’为姓吧。”
“那名字呢?”戚无明又问她。
阿池垂下眼,摇摇头:“没想好。”
戚无明又等了一会。他看着雪地里的阿池,又看看阿池身后覆了一层白雪的青松,忽地说了两个字:“怀雪。”
阿池抬眼看他,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只是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阿池默念了几遍“怀雪”这两个字。
怀雪,怀雪。
……池怀雪。
阿池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个不错的名字。她还挺喜欢的。
如果说这名字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就是它是戚无明赠予的,而不是她自己取的。
垂眼想了想,阿池喊住了他:“公子,等一下。”
戚无明顿住脚步,回过身,却见阿池伸手抚过腰间的荷包——那是芍药赠予的空间法器——拿出了一包姜糖,远远地扔给他。
戚无明掂了掂手上的姜糖,问她:“什么意思?”
阿池说:“谢礼。”
不管怎么样,阿池不太想欠戚无明的人情。给他姜糖,就当这个名字是她买的吧。
不过戚无明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他示意这包姜糖,问她:“你为什么还会有这个?”
阿池如实答了:“前段时间,卖糖的小贩经过门口。我看见了,就买了。”
戚无明愣了一下,继而不再说什么了。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包姜糖。
第107章
时间转眼就到了元熙一千一六百一十三年。
这也是阿池跟着戚无明的第三年。
这一年,芍药和十九都变得十分忙碌,阿池经常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就连小黑也常常被十九带走。他们也就不再有时间能教导阿池,芍药便让阿池温习学过的东西,十九也只是让她继续练习剑招。
在前两年,白天的时候,戚无明一般不怎么管她。不过到了第三年,就连阿池也被戚无明拽着处理一些文书。
准确来说,是帮着戚无明处理了很多本该他自己去处理的文书。
至于戚无明,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优哉游哉地看着书,有时候还喝点阿池弄来的酒——芍药不在,他愈发肆无忌惮了。总之,看着分外可恨。
天底下的案头工作都一样无聊,就连阿池,做得久了,也难免犯困。
阿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额头却忽然一痛。
一枚荔枝砸中了她,跳到桌上,弹了几下才停住。阿池抬眼看去,只见戚无明这个罪魁祸首就坐在对面,正低头剥一枚荔枝,手边竟还放着话本。
——这厮闲到看话本都不肯来干一点活。
阿池心道,怎么在十九和芍药面前不见他这么懒散。现在真是越来越原形毕露了。
将剥好的荔枝扔进嘴里,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来了一句:“还在偷懒。还不快给我干活。”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快点干,等你干完了,我就……”
阿池随口接了一句:“公子就放我去休息?”
戚无明微微一笑,转头又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我就给你些新的活干。你放心,不会让你无事可做的。”
阿池:“……”
若是戚无明单是不干活也就罢了,左右他是公子,阿池管不着他。可戚无明这厮偏偏烦得很。
阿池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干活,戚无明却又不肯好好地看话本,而是指着盘子里的荔枝说:“这里的荔枝滋味倒还不错。只可惜存不长久。看来只能在当下好好享用了,你说是也不是?”
阿池想干活,但戚无明是主子,阿池又不能不理他,只得嗯嗯啊啊地应和着。
戚无明又提着一串荔枝往阿池跟前凑,故意问她:“这样好的荔枝,你想不想吃?”
阿池又随意地应了一声:“想吃。想吃。”
戚无明便又把荔枝收了回去,笑道:“可惜啊,谁让你偷懒。偏不给你吃。你只有干活的份。”
阿池:“……”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烦的是,后面戚无明大约是无聊了,也不吃荔枝,也不看话本,而是把荔枝摘下来,时不时扔过去砸阿池一下。戚无明出手倒还很准,砸完阿池后,那些荔枝后来都弹到了桌子上,没有滚到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