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戚无明问她:“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阿池却道:“我不知道。”
阿池从来没有过过生辰,所以她不知道。她之前说的十三岁,也只是个大概的年纪。
听见这话,芍药不由得有些难过地看着阿池。
不过戚无明却道:“那也无甚关系,自己挑一个好日子就是了。”
十九也点头。
芍药同样觉得这话有道理,她收起了难过的神色,认真地想了想,提议道:“那……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怎么样?”
阿池与戚无明又一次同时愣了一下。
那一天对阿池来说是好日子吗?阿池也说不清楚。
那一天她遇上了芍药,也遇上了戚无明。她想着算计戚无明,不过却被戚无明看穿了。之后她想利用戚无明跳出泥潭,戚无明也想利用她捉住血魔。
这么看来,那一天也许不算是好日子。因为有那么多的算计。
不过那一天以后,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戚无明本来想讲话,但这个时候,阿池忽然冲着芍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啊。”
阿池想:有总比没有强。除去那一天,她过去的人生里,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起码以后,她就有生辰了。
于是芍药算算日子,发现离他们初遇的那日还有三天。芍药松了口气:“勉强来得及。”
芍药便说要给阿池好好过一个生辰,兼着也办一个及笄礼。
反正听这意思,芍药是打算大包大揽。戚无明便也不反对。
可紧接着,芍药就说:“公子,十九,你们要记得给阿池准备生辰礼。”
这话一出,戚无明、十九、连带着阿池,面色都变得很古怪。
阿池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准备的生辰礼,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收到别人准备的生辰礼。
戚无明和十九则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给别人准备过生辰礼,他们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需要给别人准备生辰礼。
戚无明忍不住说:“不必了吧。”见芍药看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带她吃点好的不就行了?”
“不行!”芍药却激烈反对,“过了这个生辰,阿池就成年了。这是非常重要的生辰,怎么能没有礼物!”
阿池本来无所谓有没有礼物,但看着戚无明这副模样,她便故意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公子,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我好期待有人能送我礼物。”
也不能只是戚无明捉弄她。她也捉弄捉弄戚无明好了。
戚无明知道她的心思,忍不住用无尘扇敲了阿池一下。敲完之后,戚无明还想挣扎,但这时候十九却若有所思,转身走了。
戚无明忍不住喊住他:“你去哪里?”
十九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阿池,这意思很明显了。看来他是打算去给阿池准备礼物了。
戚无明看看本来就站在阿池这边的芍药,又看看“背叛”了他的十九,现在就他一个人了,死扛着也没意思了。
于是他不再讲话了。
不过看着忍笑的阿池,他忍不住用无尘扇狠狠敲了她一下。
第103章
说起来,这三天,芍药和十九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别院里便只剩戚无明和阿池两个人。
白天戚无明依然不怎么管她,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四更天的时候,戚妹妹就又开始作妖了。大约是因为阿池之前捉弄了他,这两天戚妹妹分外难糊弄,玩了命地折腾阿池,死活就是不让她去休息。
阿池忍不住在心里想:真是小气。
在第三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芍药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妩媚漂亮的女修。
芍药对那女修倒很是客气,喊她“如梦姑娘”。
紧接着芍药就把阿池从被窝里拽了出来。阿池这个时候刚被戚妹妹折腾完,正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芍药却不许她再睡了。
芍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再不加紧准备,时间就来不及了。”
阿池从来没有过过生辰,但她觉得,所谓过生辰,无非也就是收个礼物。这有什么来不及的?她还打算睡醒之后去看书和练剑呢。
不过阿池很快明白芍药为什么这么说了。
因为那个叫“如梦”的女修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池,又着重看了看阿池的脸,接着对芍药说:“没问题,交给我吧。”
再接着阿池就被如梦提溜着扔进浴桶里头了。不知道如梦在洗澡水里头加了什么东西,那水一开始还是清的,但阿池泡着泡着,那水就慢慢变得漆黑,甚至看着有点恶心了。
但是如梦强摁着阿池在里头泡着。一直到一个时辰以后,如梦才说一句“可以了。”
阿池本来以为终于结束了,转头却见如梦换了一遭水,接着又往水里头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冲着阿池说了句:“来,继续。”
就这么统共泡了三遭,每次一个时辰。本来阿池天不亮就被抓来泡澡,等泡完这三遭,已经是中午了。
不过等到了第三遭,水几乎是清澈的。而阿池本人被泡了这么久,皮肤非但没有起皱,反而愈发紧致雪白,这两年在身体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也几乎淡得看不见了。双手因为练剑生出的厚厚的茧子则完全消失不见,十根手指葱白纤长,仿佛从不曾沾过阳春水——阿池都快要不认识自己的手了。
见状,如梦终于说了一句:“可以了。”说着,她还给阿池一些糕饼垫了垫肚子。
阿池大松口气,可刚吃完东西,就见如梦又换了水,往浴桶里撒了大把的花瓣,接着又掏出个小瓷瓶,开始往浴桶里头加东西。阿池不知道她加了什么,只知道那东西闻起来特别香。
“来,继续。”如梦道。
阿池便又被摁着泡了一回澡。
这回,泡澡的时间里,如梦还把阿池的头发解下来,细细地打湿,又抹上了发膏一类的东西。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如梦似乎是有些无聊了,开始跟阿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阿池这才知道如梦来自合欢宗,似乎是芍药特意请来的。
只是提到合欢宗,阿池就难免想到来自合欢宗的另一个人。她跟那个人有过一面之缘。那个人还送了她一支步摇。他说,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合欢宗找他,这支步摇就是信物。
阿池没想过去找他,但她却留着那支步摇。
这两年阿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很偶尔地,当她看见那支步摇,她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那个人的模样,更会想起那个人干净清澈的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阿池很想问问如梦,江云停如今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可能还记得她呢?——虽然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
阿池一向胆子大,戚无明也总说她胆大,可那一瞬间的冲动之后,阿池竟然没有敢问出口。
因为她觉得已经过去了两年,江云停一定已经将她忘记了。
而且虽然阿池还留着那支步摇,但她其实并没有对江云停的那个承诺抱有太大的指望。
两年前她遇上江云停的时候,他们都还勉勉强强算是小孩子吧。小孩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不过不当真也没有关系,就算他把她忘记了也没有关系,阿池觉得这些都不是很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阿池却有些说不清了。
不过最终,酝酿了很久,阿池还是拐弯抹角地问了江云停的近况。
因为她觉得如果错过这一次,说不定她就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她很清楚的,虽然她好像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其实她前途未卜。这是她过的第一个生辰,也说不定是她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她很清楚,只是她不可能放弃。
可如梦竟笑了下:“没想到真的是你。”
阿池不由得愣住。
只听如梦道:“看见你脸上有疤,我一开始觉得说不定是巧合。现在看来少主两年前在多宝阁遇见的人真的是你。”
阿池微微瞪大眼睛。
如梦又道:“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你。我们家那位少爷啊,其实浑得很,做事冲动又鲁莽,还有点拎不清。也不知道他在多宝阁经历了什么,但总归是遇见了你,现在他总算稍微像点样子了。”
如梦一边说,一边轻轻给阿池搓揉头发,好让抹上去的发膏能被充分吸收:“不过那位少爷办事也确实靠不住。他是不是给过你一支步摇,说你有事可以凭步摇去找他?结果他就留了自己的姓名,忘记问你的姓名了。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还折回去找你,不过没找见人。”
阿池想,那个时候,也许她和戚无明一起被困在蜃楼里。
如梦接着道:“那位少爷回去之后不放心,怕你真拿着步摇找过来,结果我们不认识你,把你给赶出去。他便将那步摇给画下来,分发给全宗上下,还说什么见此步摇如见他,让我们对你好生相待呢——当时那少爷的模样真是好笑得紧——不然这事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说着,如梦又问阿池的姓名,说回去会告诉那位不靠谱的少爷,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阿池愣了一下。这一瞬间,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个正经的名姓。可是她没有。
她只能说:“我叫阿池。池塘的池。”
如梦笑着说:“我记住了。”说完,又开始替阿池洗去发膏,然后又给她浑身上下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抹完之后,阿池自己都能闻见自己身上的香气。
这么一通下来,已经是下午了。如梦看看天色,又拿出了十几套衣服。阿池本来想随便穿一套,但如梦还不许,偏让让阿池挨个去试
好不容易决定好衣服,如梦便又将阿池摁在铜镜前。
只见如梦先是拿出几个小瓷瓶来回倒着,片刻后便调出了一种膏体。那膏体被如梦慢慢地涂抹在阿池的左边面颊上。渐渐地,阿池脸上的疤竟被遮住了。
如梦紧接着又给阿池描了眉毛,涂了口脂。
这一通下来,如梦终于满意地点了头,还拉着阿池来到穿衣的铜镜前。
阿池看见镜子里的人穿着广袖红裙,裙身上用金线绣着穿花蝴蝶。每当镜子里的人有所动作,大袖便像水一样流动,那些蝴蝶也仿佛振翅欲飞。镜子里的人还有一头自然垂落的乌黑的长发。这头发像是她生来就有的,仿佛从来不曾因为疏于打理而干枯发黄。
不过最重要的是,镜子里那个人整张脸没有一点瑕疵,干净白皙,像个瓷娃娃。那个瓷娃娃的眉毛被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珠却依旧乌黑,配上那一点点口脂,实在是很漂亮,而且近乎可以说是美丽的。
可阿池却有些发怔,因为她忽地觉出了陌生。
如梦笑着说:“女孩子就该像这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是吗?”阿池似乎依然在发怔。
“当然了。”如梦指指阿池映在镜子里的影子,“这样好看的小姑娘,谁看了不心动呢?我看了都要心动。”
如梦又说:“每个女孩子都是一朵花。只要好地打理,绽放起来,都是教人心动的。”
阿池却忽地问如梦:“为什么是花呢?”
“花不好吗?”
“花会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