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戚无明又说:“可惜你现在已经错过机会了。”
阿池还是在剥蟹。她找到的蟹又瘦又小,别说蟹黄了,统共也没多少肉,因此非常难剥。她费了半天劲才将弄出来的蟹肉放在蟹壳上,然后递给戚无明。
这时候她才说话了:“可是公子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我没死,就一定会找过来吗?”
假惺惺。她想。
“确实如此。”戚无明自己也承认。
戚无明将蟹壳上的那点蟹肉倒进嘴里,然后挑剔了一句:“不好吃。”
阿池心里说“那你就别吃”,不过她忍了忍,话到嘴边变成了:“公子,那您还吃吗?”
戚无明瞥她一眼,说:“你继续剥。”
在阿池继续低头剥蟹的时候,戚无明看着面前幽深广阔的海水,以及映照在海水上的粼粼月光,手里的无尘扇下意识地展开又合上。
他忽然将某些话挑明了:“我怎么想的你很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我也很清楚。我问你,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养伤的这段时间足够让你动摇我的杀心?”
“不知道。”阿池的回答同样也很直接,“赌赌看吧。”
说着,阿池将第二只螃蟹的蟹肉递给戚无明,转头开始剥第三只螃蟹。
“你的赌性太重了。”戚无明评价道。
戚无明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池的手不慎被尖利的蟹足扎破了。但阿池面无表情地继续剥蟹,仿佛根本就不曾受过伤。
然后她反问道:“我想成为仙人,可是世上成为仙人的路都被堵死了。除了赌,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戚无明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易地而处,他自己也是毫无办法的。他成为仙人,是因为他体内流着仙人的血,而且是无比高贵的戚家家主的血——不是其他任何的原因。
戚无明再次张开无尘扇,然后合上,忽地说道:“你赌红眼了。”
顿了下,他又说:“一个必败的赌局已经没有赌的必要了。你该收手了。”
阿池这时候将第三只蟹递给他,又反问了一句:“一个赌红眼的赌徒,怎么可能收手呢?”
又说:“就算我想收手,公子会给我收手的机会吗?”
其实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戚无明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来了一句:“你这么聪明,你知道怎么收手。”又说,“是你自己不愿意收手。”
阿池只是沉默着低头剥蟹。
戚无明道:“现在情况不同于之前了。世上多少人眼前无路想回头,你明明还有一线生机——你自己也看得见,却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他又说:“这世上很多东西就像你剥的这只蟹,你费了半天劲剥出来,又受伤又流血,但其实没有多少肉,而且并不好吃。”
这时候阿池忍不住笑了一下:“公子又不让我吃,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太执着了。戚无明心想。
或许那无比顽强的斗志的另一面就是过分的执着。
在戚无明陷入沉默的时候,倒是阿池又笑了一下:“今天公子说这么多,这可不像公子平时的作风啊。”想了想,她又问:“难道公子是在可怜我吗?”
“你不用试探,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不是可怜你。”戚无明慢慢地转了下手里的扇子,“但你救了我。”戚无明顿了下,补道,“三次。”
戚无明又说:“作为回报,我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救一救你。”
听见这话,阿池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公子如果真想救我,直接放过我不就好了?这对公子来说轻而易举吧。”
“这不可能。”戚无明直接道。
虚伪。阿池心说,你还说戚长安是伪君子,我看你才是伪君子。
戚无明接着说:“我问你,如果一个仙人被凡人看见了连他自己都不想再回忆的往事,你觉得这个仙人有可能放过凡人吗?”
“不可能。”阿池也一样立刻就回答了。
没错。戚无明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的问题。他只是在做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不想让面前这个凡人知道他的过去,所以他要杀掉她。而且他还很讨厌她,杀掉她好像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阿池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例外。
——江云停。
合欢宗的江云停。
给了她一支步摇的江云停。
那支步摇她还留着,就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她还记得江云停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任何人,但她相信江云停。如果是江云停,一定是不会这么对她的。
可阿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将这个例子说出来。
她不想将江云停拿出来与戚无明比较,戚无明不配。
……可能她自己也不配吧。
这时候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忽然说:“之前你问我怎么样才能放过你,现在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样才能放弃?”
就像阿池问这句话时,戚无明说了实话,阿池也一样实话实说了。
“我不知道。”她这么说。
好罢。戚无明心想,良言难救该死的鬼。
戚无明忽地将手上的蟹肉都给了阿池,自己再也没有吃。他说:“你想吃就吃吧。我不拦着你了。”
阿池学着戚无明的样子将蟹壳上的蟹肉往嘴里倒。但她忽然发现,戚无明之前没有说谎,也可能不是挑剔,他可能只是说了实话。因为她找来的蟹不知是什么品种,反正确实是难吃得很。
戚无明这时候问:“好吃吗?”
阿池迎上他的目光,却还是逞强。她说:“好吃。”
她费了这么多功夫找来的蟹,又费了这么大劲把蟹剥开,她还受伤流血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蟹肉,这怎么可能不好吃?!这又怎么能不好吃?!
“……那就好。”戚无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似乎就再无话说了。阿池站在戚无明身边,而戚无明则是看着天边的明月。
过了好一会,戚无明忽然偏头看了阿池一眼:“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阿池垂下眼,似乎在思索,但却没有动。
戚无明笑了一下,只说:“看来你还不想休息。”
戚无明想了想,又说:“那就陪我聊聊天吧。”顿了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我现在很无聊。”
阿池也想了想,问他:“那公子想聊什么?”
“随你。”
阿池想了半天,最终还是问了一个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被公子看穿了。公子能告诉我吗?”
戚无明忍不住笑了:“明明当时是你在算计我,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向被算计的人请教的。”
阿池还是问:“公子能告诉我吗?”
戚无明还是告诉了她:“眼睛。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谋算。”
阿池想了想:“所以这点我改不了了?”
“也不一定。”戚无明道,“你现在太小了,也太嫩了。等你再长大一些,再有城府一些,应该能骗到更多的人。”
不过你没有机会了。戚无明在心里说。
阿池又问:“有可能骗过公子吗?”
胆子可真大。戚无明心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戚无明笑了下,顿了下,最终还是说,“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较量一下吧。”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戚无明又道:“哦对,第二点就是知己不知彼。你当时并不了解我,你的谋算当然有失败的可能。”
阿池听了,认真想了一会,点点头:“公子说得有道理,那看来我是真的做错了。”
“怎么说?”
阿池似乎是真的认真反思过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寄望着人家的施舍,这样主动权不在我手里。如果我一开始就观察到公子你当时有所求的话,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被动。”
“你想得太理想了。”戚无明反而摇头,“在你当时那种情况下,你根本就没有其他办法能接触到我。孤注一掷反而是有可能成功的。”
阿池怪异地看了戚无明一眼:“难道公子是在安慰我吗?”
“不。”戚无明还是摇头,“我只是在与你讨论。”
“孤注一掷……”阿池想了想,同样摇头了,“如果我遇见的人不是公子的话,才有可能成功。”
“……对。”戚无明也认同了阿池的判断。
只是这一瞬间,他也难免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给了她想要的,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时候阿池忽然说:“公子,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阿池问了第二件她想不明白的事:“我觉得我已经想尽了办法,也拼尽了全力,做的也都是我认为正确的事,为什么很多时候我还是无能为力呢?”
就比如之前戚无明想杀她,如果不是她正好赶上戚无明心疾发作,她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戚无明发现自己很难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的。很多时候,他也一样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被无常的命运摆布着。
他想了很久,最终说:“可能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阿池却还是追问:“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战胜这个‘造化’?”
戚无明不由得看向阿池,他再一次在阿池眼里看见了那说不清是不屈的斗志,还是过分的执着。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不知道。”
“……公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戚无明笑了一下:“你又不是第一次听见我说这话。”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你现在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聪明一些,而且你也算是知己知彼了,难道你就没有陷入被动吗?”
第7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