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着往前走,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灰蒙蒙的,都还是寂静一片。
忽地,面上的疤变得滚烫。阿池去碰的时候,疤痕又忽然间火辣辣地疼。那疼痛一开始如针刺,后来便如同有人在剜她的肉一般,阿池痛到捂着疤痕在地上打滚惨叫。一直到后来,她终于不再惨叫了。
因为她痛到昏厥过去了。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大,很宽阔,很空旷,地上铺着整齐的地砖,周围还陈列着一些兵器。
阿池揉着脑袋站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可是上一刻的记忆是她看见那个忽然出现的宫殿,自己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紧接着她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想不通的事情阿池决定暂时不去想。她在这个空旷的地方一路往前走,却忽然间看见了一个被吊起来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子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肋下还有个可怖的血洞。此刻他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好像是死了。
阿池愣了一下,还是朝那个男孩走过去。但很快她在那个男孩旁边看见了一具倒地的尸体。
一开始她是吓了一跳的,因为那人的身形,还有那身白衣,实在是太像戚无明了。但当她蹲下身,小心地揭开盖在尸体脸上的帕子时,她才松了一口气——那并不是戚无明。
——就如戚无明所料,阿池比他本人还要在意他的性命。
说起来这死者与戚无明长得也有些像,都是修长的眉眼,偏薄的双唇,看起来清逸俊朗。
不过让阿池困惑不解的是盖在死者脸上的帕子,因为这帕子已经很脏了。如果是为了让死者走得稍微体面一点,阿池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要用这么脏的东西盖住死者的脸。
就在这时候,阿池觉得自己的后颈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阿池愣了一下,继而那有些熟悉的冰凉的触感让她反应了过来,那恐怕是无尘扇的扇骨。
果然,阿池听见身后传来戚无明的一声:“……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阿池觉得此刻戚无明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低哑虚弱。
被无尘扇抵住要害,阿池不敢动,只能说:“公子,是我。”
戚无明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中?”
阿池忙说:“我也不知道……我走进那个宫殿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
戚无明似乎并不相信:“你有很多小聪明,而且总是满口谎言……”但他停顿了一下,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不……你不可能是我的弱点,看来你是真的来到这里了。”
说着,戚无明撤了无尘扇。但当阿池回转过身的时候,戚无明在阿池的眼里看见了惊慌与错愕。
戚无明眉头一皱,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身后有什么。可当他回身一看,身后依然是空空荡荡的校场,什么也没有。
再次回转过身,戚无明又看见阿池指着自己,颇为小心地问道:“公子,你……你受伤了?”
她在说什么?连戚无明也疑惑。
虽然他迷失在蜃楼里面了,可是一路都是他杀死戚长安与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他甚至一点疼痛都没有感觉到。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可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猛地问:“我身上的伤口在哪里?!”
阿池愣了一下。
“答!!!”戚无明喝了一声。
阿池示意着自己身上肋下三寸的地方。
这一瞬间,好像是某层幻影被戳破,又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拆穿,也或者是什么真相被揭露出来,戚无明终于觉出了痛苦。他在自己肋下三寸的地方感觉出了剧烈的疼痛。低头一看,身体肋下三寸多出了一个可怖的血洞!接着他便控制不住地呕出血来!
戚无明甚至一时间没有办法站住。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将他扶住了。
戚无明意识到了,好像他陷入蜃楼的程度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深。
可是这时候,他却又忍不住在想,到底是他杀死戚长安的伤口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还是他杀死自己的伤口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又或者,两者皆是呢?
第57章
戚无明到底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了。他拒绝了阿池的搀扶,自己勉力站定,尽管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非常吃力了。
他首先从空间法器里拿出了一些丹药仰头吞下,但他受的伤太重,这些丹药的药力不够,只能保证他的伤势不再恶化——毕竟他杀死戚长安和杀死他自己的时候可都没留手。
此刻要是有返命丹或者玉叶琼枝就好了,不过……戚无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阿池,心道她的运气可真不错,最好的药他自己还没用上,都给她用了。
之后他将带出来的一把延心丹全都吞了。穆兰芷早在给他配延心丹的时候就叮嘱过他,一是尽量不要在平时用;二是尽可能不要连着用。
不过现在戚无明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知道离开这蜃楼要用多久,也不知道这么连着用,到时候心疾发作的时候他会忍受什么样的痛苦,或者有什么样的副作用,但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这蜃楼。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蜃楼,这心疾自然是能延后一日便延后一日。他甚至不能等到心疾发作再一枚一枚地服用延心丹,因为他之前已经服用过一次延心丹了,而且他身受重伤,这种情况下若心疾发作,而且是在这么危险的蜃楼里面,他恐怕就再无挣扎之力了——他就是在自寻死路。
略略调息片刻,戚无明转而又打量起阿池来。他开始思考之前就困惑不解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阿池会出现在他的幻境中。阿池同样被卷入蜃楼,这是很正常的,但她应该深陷进自己的幻境才对。
难道她能够从自己的幻境中走出来?
不,不对,她说是进入蜃楼后直接来到这里的。
戚无明便猜测,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让蜃楼对她不起作用吗?
但从阿池身上他实在看不到什么特殊之处,她身上也没有分毫的灵力,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最多就是狡猾一点,胆子大一点而已。
戚无明又想,难道就是因为她是凡人,反而躲过一劫?难道蜃楼对凡人不起作用?
除此之外,戚无明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解释了。
不管怎么样,她没有深陷进蜃楼里,这点应该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便试一试吧。
思索了片刻,戚无明吩咐阿池:“你先去这附近探探,看有什么异常。”
阿池点了点头,离去了。在等待阿池的时间里,戚无明一边调息,一边努力思考脱身之法。
很快,阿池回来了。她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道门。”
“门?”戚无明问,“什么样的门?”
阿池比划着:“就是普通的隔扇门,糊窗纸的那种。但是是凭空出现的。很奇怪。”
戚无明想了想,起身道:“带我去。”
阿池很快领着戚无明来到了她看见门的地方。面前确实是个很普通的红木隔扇门,但是却是凭空出现在校场的空地上的,怎么看都很奇怪。
面前的门非常醒目,但阿池却注意到戚无明正不自觉地扫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池心底冒出一个猜测:“公子,你看不见吗?”
是的,戚无明看不见。他根本看不见这扇门。
不过戚无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想了想,对阿池说:“你去推开它。”
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这个门好像确实很普通,阿池很轻松就推开了,推开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戚无明又问:“门后有什么?”
阿池摇头:“我不知道。门后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戚无明开始站在原地凝神思考,片刻后他想明白了。于是他招手让阿池来到他身边,他甚至强忍着肋下的疼痛弯下腰平视着她。
这让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先是拍了拍阿池的肩,用一种十分温和也十分有耐心的语气同她说话:“我们是陷入蜃楼了。不同于你之前的意识入幻,这里你可以理解为幻境,也可以理解为真实,总之我们是整个人都被困在里面了。就是说我们如果在这里死去,那就是真的死去了,救都救不回来。”
阿池有些防备地看着他:“……您还是直说吧,要想脱身,应该怎么做?”
“别急。”戚无明的语气依然温和,“我们进入的是一间宫殿,你同样可以将蜃楼理解为一间宫殿。宫殿再大,也是有尽头的。”
阿池好像有点明白了:“只要找到宫殿的尽头,就能出去了?”
“你看你,真的很聪明。”戚无明微笑着夸了阿池一句,还轻轻摸了摸阿池的头,“这是我的幻境,有时候我难免一叶障目。但旁观者清,你是不会被迷惑的。所以接下来就要靠你来为我带路了。”
又说:“你这么聪明,相信你也很明白,你自己也被困在蜃楼里面。如果没有我,你自己是没有办法从蜃楼里面出去的。所以我们得同舟共济,你说对吗?”
顿了下,还微笑着安抚了她一句:“你别怕。只管领路就是。有我在。”
这句“别怕”反而让阿池真的怕了,她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别说有戚无明在了,就是因为戚无明在,她才更加不安!
其实吧,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戚无明不说她也知道,可是戚无明这么强调,还冲她笑,还夸她,还摸她的头……这一定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还不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又在算计她什么?!
不过正如戚无明所言,现在他们两个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所以当戚无明冲阿池微笑着伸出手的时候,阿池还是硬着头皮抓住了戚无明那冰凉的手指。
戚无明“一叶障目”了,他看不见那扇门,所以只能由她领着戚无明迈过去。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眼前景象倏然一变,阿池发现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小镇子里面。
这不属于戚无明经历过的十七个幻境中的任何一个,似乎是阿池带着他在蜃楼里开辟出了新的路。戚无明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来到这个地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
可是蜃楼好像比他自己还要洞悉他的内心。
不同于戚无明的思绪纷繁,阿池则专注地打量着四周。这个镇子比阿池以前待的裕安城要小很多,现在似乎夜很深了,街上空空荡荡的。
阿池忽然发现这里比之前的那个校场要细腻逼真许多。这里似乎刚刚才下过一场小雨,风刮在脸上,带着些潮气,地砖也有些微微的潮湿。这些地砖铺得不算齐整,也不是什么好石料,有几块还碎了,碎开的地方连带着砖缝里都挤着青苔。旁边墙上的腻子涂得也有些凹凸不平,角落里还似乎被顽皮的孩子涂了些看不懂的图案。头顶屋瓦忽地有些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一只白猫轻轻叫了一声,从屋顶上蹿了过去。
但这些都不是阿池想看见的。看样子要找到蜃楼的尽头是要通过这一扇扇门的。而这里很明显并不是蜃楼的尽头,她在寻找下一扇门。
这时候,这条街的角落忽地传出了一点声响。阿池想了想,领着戚无明循着声音过去。戚无明竟然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就任凭阿池牵着,仿佛他真的将领路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她。
阿池发现街角放着一辆粪车,里头飘出了阵阵臭气。阿池忍不住用手扇了扇,但戚无明却没有任何动作。
阿池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粪桶里面传出来的。
阿池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想:不会……
如她所料,很快粪桶的盖子被顶开,里头钻出一个人来。那是个男孩子,阿池还见过,就是之前校场被吊起来的那个。不过眼前的这个比吊起来的那个看着要稍微小上一些。
那个男孩浑身脏污,衣服上也有好几个补丁,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好像看不见阿池和戚无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个布包被包了好几层,又被男孩护在怀里,因此当男孩一层一层打开的时候,阿池看见里头的东西干净得很,一点污秽都没有沾到。
男孩松了一口气,似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只是阿池怎么也没想到,被男孩这么护着的东西,竟然是一枚烂了半边的灵果。
阿池看了眼戚无明,却意外地发现他似乎有些出神。戚无明似乎在看着那个男孩,却似乎又只是在看着那个男孩手里的灵果。
阿池猛然意识到,她之前看见的那个被吊起来的伤痕累累的男孩,还有眼前的这个男孩,恐怕都是戚无明。
可是为什么?戚无明不是戚家公子吗?他不该穿得这么破旧,不该躲在粪桶里,更不该将一枚烂了半边的灵果视若珍宝啊。
眼前的这个男孩似乎正要将手上的灵果重新包好,街道的另一头却忽然传来几声暴喝:“站住!”“就是这小子!”“他偷了灵果!”“原来躲这里来了!”“绝不能放过他!”
第58章
很快街道那头追来十几个手执火把的戚家弟子。阿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戚家弟子,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蓝灰色衣服,他们的神情架势与阿池误杀了酒鬼那晚一般无二,不,似乎眼前的这些更为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