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眼神忽地一冷,心道,这样大的宅子里,要是藏个把人,应该也是很容易的吧——比如血魔?
可是不好直接进去拿人,但又一定要抓到血魔……哎呀,这可真是让人烦恼。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只是默默地饮酒。
忽地,他看见城中西南角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走水了?
不过他依然老神在在地坐着。
失火了,自然有巡夜的戚家弟子去管。关他什么事。
这时候坛子里只剩最后一点点酒了,他正打算一口饮尽,然后回客栈,可底下的争执到底还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还是在失火的地方。失火处离太白楼不算很近,但太白楼修得高,再加上修仙者耳聪目明,所以他看得分明。
巡夜的戚家弟子赶到了失火处,有人去救火,还有人在抓一个小丫头。
——他白天见过两回的那个小丫头。
哈,难道那小丫头犯了什么事吗?
他依然没有动,只是脸上带了点兴味。
戚无明看见那小丫头——哦,她好像叫“阿池”——在戚家弟子间左冲右突,就是不肯就范。
巡夜的戚家弟子不会有多高的修为,说不定有的只是刚摸到炼气期的门槛,但比普通人身强体壮是一定的。阿池自然是挣脱不过他们的。但他看见阿池索性矮了身形,从那些人胯下钻过去。
嗯,有点意思。他想。
很快他注意到阿池逃窜不是向城门处去,而是往主道上来。
戚无明先是惊奇了一下,继而明白了:这是前往悦来客栈的路。
阿池是想找他求救。
看来她犯的事还不小,恐怕只有他戚无明能救她。
确实,凡人能犯什么事呢?左不过是杀人纵火,再严重一些,也不过是偷一点灵植灵酒。只要他说一句话,这事也就了了。
小丫头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他。不过,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戚无明起身,继续饶有兴味地看着。
主道上的戚家弟子一下多了起来,他们显然被逃脱到此处的阿池激怒了,下手也狠辣了许多。戚无明看见其中一个戚家弟子一掌拍在了阿池的背上。阿池立时被打倒在地,口吐鲜血。
但她又立刻爬了起来,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跑。
哎呀,可真是顽强。戚无明笑着想。
太白楼和客栈在不同的方向,当阿池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忽地被一个戚家弟子抓住了衣领。阿池挣脱不得,于是死死地咬住了那名戚家弟子的胳膊。那戚家弟子怒了,一下将小小的阿池往墙上扔。
阿池的身体在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才慢慢地滑下来。她又呕了一口血。当她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却正好对着太白楼的方向。
她终于看见了施施然站在楼顶上的公子。
戚无明也知道她看见他了,但他依然不动。接着他看见阿池立刻调转方向,往太白楼跑来。
哎呀,要是真给她跑到太白楼来了,他要不要下去问问情况呢?
去?还是不去?
今天他让那小丫头去悟,确实是有份差事想交给那她,但一来不是非她不可,二来她未必能在三天内悟得出来。她确实聪明,但如果她不能更聪明一点,那去了也无用。
……好吧,主要是他确实很讨厌那个小丫头——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他不是很想出手。
但看着底下顽强地朝他跑过来的小丫头,他又想:所以到底去不去呢?
戚无明决定看天意。
他猛地拍了下手上的酒坛。坛子里剩下的酒水忽地化身细小的水流,尽数从坛口冒出来。一离开坛口,水流瞬间散成万千水滴,而水滴在下一个刹那齐齐凝成冰粒,悬在空中!
他对自己说:如果是双数,他就下去;如果是单数,那他就看戏好了。
戚无明用神识扫过这些冰粒,悠然自得地开始计数。
一。二。三……
底下阿池又被戚家弟子用棍子打倒了,但她索性就地一滚,又滚出了一次他们的包围。接着她立时爬起来,又往太白楼跑去。
她已经离得很近了。阿池很想喊戚无明,可是之前她脖子上受了一棍,嗓子受伤了,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只能往戚无明的方向继续跑。
戚无明仍然没有管她,依旧悠然自得。
三千七百四十五、三千七百四十六……
这时一个戚家弟子用棍子打中了阿池的腿,也许还用上了点灵力。阿池只觉得她的腿骨都断了。
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但她依然在往太白楼的方向爬。
戚无明数完了所有的冰粒,对着底下几乎要爬到太白楼底的阿池笑了一下。
真可惜啊。
是三千七百五十五。
底下阿池还在试图往这边爬,戚家弟子却已将她团团围住。她犹自想挣扎,被一个戚家弟子打了一巴掌。但她竟朝着打她的那人吐了一口血沫。
那人被激怒,立时拎起阿池,朝她狠狠拍了一掌。
阿池小小的身体立刻倒飞了出去。
戚无明冷漠地看着,他正想收了周遭让酒液漂浮起来的灵力,却没想到倒飞出去的阿池,她身上的一滴血,竟然进入了他的灵力范围内。
于是这滴血从阿池身上离开,缓缓地,慢悠悠地往上飘。一直飘到了戚无明眼前。
戚无明伸出手,那滴血便凝成冰,落在了戚无明的掌心里。
看着这滴血,他默念道:三千七百五十六。
好罢。他缓缓展开了手上的折扇。
小丫头,你的运气真不错。比我当年的运气要好太多了。
砰地一声,阿池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戚无明也猛地一挥扇。那些漂浮着的冰粒瞬间朝底下的戚家弟子袭去!
“哎呦!”戚家弟子纷纷被冰粒砸中,尽数哀嚎着倒地。
戚无明也从太白楼顶一跃而下。
接着他感到指尖有些凉。抬头一看,这里又落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他手上,也落在他掌心里那滴阿池的鲜红的血上。
倒地的戚家弟子没受什么伤,这时候纷纷爬了起来,本来还是怒气冲冲的将戚无明围住。领头者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戚家的闲事?!”
结果街角暗处又忽然走过来一个戚家弟子,对着领头者悄声说了些什么。领头者大惊,即刻领着所有戚家弟子半跪下去:“见过公子!”
戚无明用扇柄指着还在努力爬起来阿池,问他们:“她犯了什么事?”
领头者犹豫了一下,答道:“此人弑父……”
这时候之前从暗处走出来的戚家弟子猛地拽了下领头者的衣袖,领头者看了眼戚无明,忙道:“这小姑娘……也或许另有隐情。”
没再理会跪了一地的戚家弟子,戚无明缓缓朝着阿池走了过去。阿池还在努力地爬起来,可她断了腿又受了重伤,实在是做不到。
戚无明看见阿池的眉眼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雪,但她额头本就有伤,这时候血水渗出来,将那层薄雪染红了。
戚无明便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原来你杀了你父亲啊。”
“对凡人来说,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你想让我救你吗?”
阿池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只能趴着,重重地朝他磕头。
砰砰砰。砰砰砰。
她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但戚无明微笑着看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想让我救你,你得展现你自己的价值啊。”
阿池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可她发不出声音。
戚无明等了一会,见阿池还是说不出话,便摇摇头:“唉,真是太可惜了。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戚无明正想起身,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人是阿池。
阿池死死地盯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受伤的咽喉里发出了破碎的声音:“三……天……”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几乎像野兽濒死时候的呻吟。
但是戚无明听清楚了。
他凑过去,低声道:“你是想说,三日之期未到?你想让我等三天,到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池连连点头。
戚无明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团火。
看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阿池的双眼盖住了。于是映入他眼底的便是阿池额上的伤,阿池左脸的疤,阿池嘴角的血,还有阿池因疼痛而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收回手的时候,他想:这样才有一点点可怜的样子。
阿池那滴凝成冰的血被戚无明夹在指尖,手指轻动,那滴血便被碾成粉末。一阵风吹过,洁白细密的雪花夹杂着血色的粉末飘向远处。
“好吧。”戚无明终于松口,“三天。你好好悟吧。”
听见这话,阿池松开了戚无明。
戚无明起身,忽地发现之前盖住阿池双眼的那只手已经沾满了阿池的血。
顿了下,他对戚家弟子道:“既然是弑父,那实在是罪大恶极。先将她押在牢里。过几日,我亲自审她。”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