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晓晴高兴地说:“真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果然只有海市才能找到这样好玩的东西。”
这时候穆兰芷也笑了笑。
其实穆兰芷这趟海市之行主要是受了穆晓晴之托,她去多宝阁参加拍卖会也只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药材。她的主要目的就是帮穆晓晴带这只机关鸟,毕竟穆晓晴自己被关着呢,也来不了。
不过这些话就不太好在戚无明面前说了。
因为穆兰芷很了解穆晓晴,她要这只机关鸟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用途,八成就是被关了几天,嫌无聊了图个好玩。但穆晓晴都被关着了,又冲她姐姐长姐姐短地撒娇,帮她跑一趟海市也没什么。
见穆晓晴只低头抚摸着机关鸟的羽毛,穆兰芷想了想,说:“你最近就老实点吧。听说你大闹穆家这件事没捂住,传到云家那边去了。舅舅听了,都把桌子拍烂了。”
“那我爹是该好好修身养性了。”穆晓晴撇了撇嘴,“不然桌子还不够他拍的。”
又说:“我就是为了让他云二知道我穆晓晴看不上他,不然我闹这么大干嘛。”
想了想,穆晓晴又说:“姐,你放心,我爹最多关我两个月。不,两个月都不能到。很快我就能活蹦乱跳地出去了。要不咱俩打个赌?”
“算了,我不跟你赌。”
东西也给穆晓晴带到了,穆兰芷说着就想走了。
但穆晓晴又缠着穆兰芷,问她在海市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穆兰芷想了想:“有趣的事情没有,惊险的事情倒是遇见了。”
穆兰芷遂将拍卖会上出现的惊变说了,不过对于那黑气的来历,只用了海市主人的说法。
穆晓晴是个很给面子的听众,其实穆兰芷有些地方讲得很干枯无味,但她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点头,有的地方还倒吸几口冷静,仿佛真的被吓到了,还不断追问“然后呢”。有这样配合的听众,倒还真勾起穆兰芷的几分谈兴。
而穆晓晴听完了整件事,最后只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戚家表弟还不错嘛,很英勇,没白给他看病。”
这句话说出来,穆兰芷面色没什么变化,穆晓晴却暗骂自己蠢。戚无明是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戚无明的哥哥是戚长安,穆兰芷又曾经是戚长安的未婚妻。
最重要的是,戚长安死了。
这不是勾起穆兰芷的伤心事吗。
于是穆晓晴迅速转移话题,又拉着穆兰芷说了些其他有的没的。
当穆兰芷真的要走的时候,穆晓晴却忽然将手上的机关鸟塞给了穆兰芷,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那个,姐,我觉得这个机关鸟吧……要不还是给你。你累的时候帮你解解闷,也挺好的。”
穆兰芷并不意外,穆晓晴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估计是她对这只机关鸟失去兴趣了。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看着穆晓晴讨好地冲她笑,穆兰芷还是将机关鸟收下了。
当穆兰芷转身离开祠堂的时候,她所没有看见的是,本来还一直冲她笑的穆晓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的担忧之色。
穆晓晴想,姐姐肯定又以为是她吃饱了撑的,害她白跑了一趟海市……算了,她这样想也好。
反正她穆晓晴什么都不会,唯独闯祸、犯错、惹麻烦、找事情最擅长了。从小到大,姐姐都是最疼她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撒撒娇,姐姐都会帮她去做。所以,只要她经常给姐姐找些事情,姐姐应该就没有闲心去想那些伤心事了吧。
其实那只机关鸟真不是穆晓晴自己想要,她是真觉得这东西能给穆兰芷解闷的。她本来想自己买来送给穆兰芷的。只是她现在被关起来了,就索性托穆兰芷去买,再装作没什么兴趣了转送给她,顺便让她出门散散心。
说起来戚长安刚死的时候,穆兰芷的表现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戚长安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后来有一天,她无意间看见了穆兰芷的手臂,那上面密密麻麻竟有很多伤疤。
穆家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穆兰芷也以为她不知道。
穆晓晴觉得一定是因为穆兰芷放不下戚长安,才去做这样的傻事。从那以后,她一直非常担心穆兰芷。
想着,穆晓晴忍不住自言自语:“唉,戚家表哥啊,你死就死了,但你不该跟我姐提亲啊。我当年看你那么诚心,还以为你是个良配,我才放心把我姐交给你的。结果你怎么死得这么早,还连累我姐。”
又说:“你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她啊。”
想了想,穆晓晴又道:“算了算了,你也死得挺惨的。我不该这么说你的。”说着双手合十,“戚家表哥,你呢,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姐早点把你忘掉。将来她要是另嫁如意郎君了,你也别嫉妒,大方一点,祝福一下。毕竟你死了嘛,我姐可是还要好好活着的。”
顿了下,穆晓晴挠了挠头:“……嗯,这好像有点强人所难了。不过戚家表哥,我姐现在还年年去祭拜你,她对你真的仁至义尽了。”
穆晓晴长长地叹气:“我姐姐已经很可怜了,你就放过她吧。”
第53章
同其他许多医修的房间相似,穆兰芷的书架上堆满各种玉简和书籍。房间朝阳的地方还摆着几盆花草,那是她亲自培育的几种灵药。不过同其他医修不同的是,穆兰芷的房间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放着穆晓晴以各种理由塞给她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本来这只黄鹂也该放在这里面的,不过穆兰芷现在并没有管这只机关鸟,只是将它随手放在桌上。只见她从书架上搬下来好几册玉简,直到拿出最里头的一册。将这册玉简缓缓展开,一直到最后,才露出被夹带在里面的半枚残破的血红色玉简。
穆兰芷一直不太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枚玉简,她不想将它带在身上,又不能将它交给穆家,只能将它先藏着。
探入神识,玉简里头的文字便悉数展现——这是某个人的笔记。这枚玉简已经被损坏了,留在里头的文字并不完整。但即使是残篇,穆兰芷依然不得不承认——留下这枚玉简的那个人是多么博学。
这些年,每当她遇到医理上的问题,去查阅这枚玉简,她总是能得到解答。就算没有直接的答案,往往她也能找到思路。尽管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去碰这枚玉简了,她却也无法将它丢弃。
仔细地查阅玉简上的文字,穆兰芷发现自己果然没有记错,“漆黑如墨,怨气煞气冲天”,她遇见的确实是“它”的气息。
按照玉简上的文字推算,“它”应该是一千六百一十年以前在北海上出现的……接下来的文字穆兰芷不知道是因为玉简损坏所以没有留存下来,也或者是玉简的主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某种魔物吗?是某种妖物吗?也或者是某种怪物?
不过玉简上说得很清楚,仙盟自成立以后,便开始封锁关于“它”的消息。关于“它”的记录被焚毁,提及任何有关“它”的传说的人被处死,最后甚至连“它”的名字也被遗忘。即使偶尔有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也只是称呼为“它”。
但其实,“它”的真正名字是——“仙”。
关于“它”,或者说,关于“仙”,玉简上只记录了这么多。剩下的,也许是因为玉简损坏,文字没有留存下来;也许是因为玉简的主人也不知道。
穆兰芷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她要验证的事物的答案,可是又好像只得到了更多的谜题:“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仙盟要封锁“它”的消息?“它”的名字为什么会是“仙”?
她想撤回神识了,但玉简上的一句话却让她不由得心惊肉跳。
——“我所困惑的,一定可以从‘仙’上找到答案。”
她知道玉简的主人在困惑什么,可是穆兰芷已经不想去探究这个答案了,她也不能去探究这个答案。她反复说服自己,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知道或者不知道于她都没有分毫的影响,甚至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可是当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股冲动。
——她很想知道。
她想,既然“它”曾经出现在北海,那颗定魂珠也是产自北海的,那她也许可以去一趟北海,再去找找“它”的气息。等找到之后,再随便找几个凡人,将他们关起来,用这缕气息慢慢试验……
当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穆兰芷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又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就像剖开阿池的肚腹的时候,相比为她去除妖气,其实她更想把阿池的内脏一个一个地摘下来——从肠子到胃袋,到肾脏,到肝脏,到脾脏,到肺腑,最后到心脏。
她甚至知道,将人的心脏活活摘下来的时候,心脏是温热的,还会在手上跳动,心房里最后一点血液会被泵出来。
穆兰芷伸出手,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回忆并且回味着那种感觉。
但她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兰花银镯,于是她回过神来,垂下眼,下一瞬她取出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上划了两道。一道是因为她剖开阿池肚腹时产生的冲动;另一道是因为她刚才产生的将凡人囚禁起来试验的想法。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很多伤痕了,每当产生类似的想法,她都会刻上一道,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和提醒。
她是一名医修,她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可这上面的伤疤越多,她就越觉得也许那些穆家弟子的议论是正确的。就像这枚玉简的主人一样,她真的是一个恶魔,也或者是一个怪物。
而且她发现,好像自从戚长安死后,自己产生类似想法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她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戚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放下戚长安。无论是舅舅、舅母、穆晓晴,还是戚无明,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戚长安”这个名字。但她自己却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她是医修,见多了生死。戚长安也只是无数仙人中的一个而已,他戚长安又凭什么不能死。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着。
她戴着戚长安送她的镯子,不是为了不忘记戚长安这个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他说过的一些话,也提醒自己要记得与他的一个约定。
说起来,戚长安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个怪物,却还是坚持向穆家提亲。一直到现在,她都不太清楚戚长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怪物?说不定我也是怪物呢?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兰芷,是我。可以开门吗?”
穆兰芷愣了一下,外头的那个人是她的舅舅,也是穆家的家主——穆青。
她慌忙将神识从玉简里撤回,她必须得立刻将玉简藏起来。可舅舅就在门外,如果将一切恢复原状再去开门,那就太迟了,舅舅一定会起疑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留着这枚玉简,如果被发现,她也许不会死,但应该会被关进穆家的地牢里——她不是没在里面待过。
怎么办?
当穆兰芷打开门,穆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栖在书架上的那只黄鹂。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因为这不像是穆兰芷会养的东西。然而下一瞬,黄鹂歪了歪头,张嘴便冒出一曲小调来。
穆青便明白了:“这又是晓晴让你买的东西?”
穆兰芷笑了笑,本来想为穆晓晴说两句话,然而穆青一抬手打断了她:“行了,不用帮她说好话。她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又说,“你和她母亲都太惯着她了。”
接着穆青看见了摊在桌子上的那些玉简,他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似乎都是记载基础医理的册子,便问:“兰芷,以你的水平,现在还用看这些吗?”
穆兰芷谨慎地回答:“这些基础的医理常看常新。”
穆青似乎没有起疑,也没有随意进自己外甥女的房间,两人隔着门说话。只见穆青欣慰地点点头,接着又叹气:“若晓晴有你一半的出息,我和她母亲也就不用操心了。”
顿了下,又颇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晓晴怎么样了?”
穆兰芷明白了,这才是穆青来找她的真正目的。穆青将穆晓晴关进了祠堂里,但他到底是心疼穆晓晴的,他不好去经常看望穆晓晴,便来问穆兰芷。
穆兰芷想了想,笑了一下:“她被关在祠堂里,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舅舅关心她的话,不如早日把她放出来吧。”
“少来,你回来就去看了晓晴吧。”穆青说着又叹气,“你也别替她求情。不关她几个月,她不知道轻重。”
穆兰芷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舅舅。”想了想,又说,“晓晴正在认真地研习医理。”
穆青也知道穆兰芷这话掺了水分,只道:“看来她至少没把她母亲送进去的书给撕着玩了。”
顿了下,又说:“你的话我考虑过了,晓晴的亲事暂缓吧。希望过两年她能懂事一些。”不过又慌忙补了一句,“但别现在告诉她,现在告诉她,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穆兰芷笑着点头。
看着穆兰芷,穆青心里又涌上来另一种担忧。穆晓晴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担忧穆晓晴,但这主要是因为穆晓晴不学无术,万事不往心里去——闯祸都还在其次。他担忧穆兰芷就是完全相反的一面了。他不得不承认,穆兰芷在医道上极有天分,这天分远不是穆晓晴可以比拟的,穆兰芷如今在医道上的造诣或许已经不输于他了。但这就证明她在医道上是有执着的。
太过执着,易入邪道啊。
可是自己面前的又是个苦命的孩子,有时候他想劝解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真的很无辜,但又让人忍不住去担忧。
最终他多看了眼穆兰芷书桌上的玉简,说道:“研习医理是很好的,不过这些都不在一时一刻。这点你就跟晓晴学学吧,多歇息歇息,多出去走走。”
穆兰芷依然笑着点头。
一直到目送着穆青出了院子,穆兰芷将那只黄鹂放在掌心,轻轻地抚摸。
穆青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将一切恢复原样,便索性将玉简藏在了机关鸟的暗格中。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发现。
抚摸着黄鹂的时候,穆兰芷也忍不住想,她的幸运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时间倒转回三日前,当穆兰芷踏上陆地的时候,戚无明也携着阿池找到了白墨。这时候白墨正在东市处理爆炸后的收尾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