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笑了笑:“每夜都有三更天,我几时死掉了。你速去吧。我们在这里不会待太久,得快些把事情处理完。”
芍药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领命退下了。
芍药走了之后,戚无明又将十九召至身前,低声吩咐:“你跟上芍药,其他的东西你不必管,但若有上好的字画——尤其是李阳春的——你就悄悄扣下。到时候送往本家,给老头子。”叹口气,“这次崔巍死了,又封了玉露春,老头子心里估计不会痛快。给他送些字画,希望老头子能消消火吧。”
顿了下,又补道:“别让芍药发觉了。”
十九点头,默默退下。
芍药和十九都走了,整间书房立刻变得无比安静。戚无明最后翻了下桌上的案卷,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才离开书房,接着寻了一处偏僻不易被找到的屋子,默默地等待三更天的到来。
其实阿池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戚无明真的是因为左右崔巍已经死了,就顺便管一管这里的事——他本来只想在这里抓住血魔,问清楚戚长安的事。
但毕竟他领了老头子的命,要肃清戚家风气,他总得做些事情,这样回本家的时候才能交差。
戚无明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苦差,这差事苦在会得罪人,而且会得罪很多人。这对他很不利。但他结丹不久,境界还不稳,他又必须借着这个差事韬光养晦,以避开本家那位死敌的锋芒和暗算。
他打算过两年待境界稳固之后——到时这差事应该也办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本家与那位死敌一较高下。
当然,戚无明很明白,老头子搞肃清风气这件事,其实有很多他自己的盘算和考量。但不管老头子心里打了多少算盘,戚无明倒也清楚,肃清风气这件事确实是必要的。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戚家当前的风气,那就只有:乌烟瘴气。
——尽管戚无明同样知道,他来裕安城这一趟,会让这里的戚家弟子老实一阵子,是不可能让他们老实一辈子的。
但能老实一阵子也好。
仙人强大吗?当然强大。他、十九、或者芍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地杀死今日在公堂内外的所有人。
仙人脆弱吗?其实也脆弱。堂下那些弟子大多是炼气期,好一点也不过筑基了,当外头那些百姓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的时候——那些百姓一定会死人,但堂下弟子有几个真能全身而退?
今日他吊起梅逾峰,这些人没有什么反应。但明日呢?后日呢?将来呢?
崔巍恐惧《告天下同道书》是因为他经历过二十年前的事情。戚无明今年不过二十岁,他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他比崔巍更清楚《告天下同道书》的可怕之处。
《告天下同道书》会让这些人为梅逾峰这样的人感到悲伤和愤怒。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戚无明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可当熟悉的疼痛席卷过来的时候,他却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心想:他现在真的是个很合格的戚家公子了。
第24章
天气严寒,蜷缩在桥洞里的阿池只能在夜风中将身体缩得更紧一些。
她虽然无处可去,但现在她倒不是身无分文——她还有如意的那些钱,住个客栈是足够的。但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动用这笔钱。
实在是太冷了,阿池睡着没多久就被冻醒了。这时候更夫刚好敲着锣走过,听更夫唱报的时辰,现在四更天刚过。
左右是冻得睡不着了,阿池索性翻身坐起,拢着袖子开始思考起到底该怎样利用戚无明的这个承诺。
不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池闻声望去,却见一道挎着个篮子的瘦小的身影匆匆走过去。
阿池先是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继而想起在梅逾峰尸体底下流泪的那张面孔。
好像是……梅盈月?
她这是要做什么?
踌躇了一瞬间,阿池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梅盈月特意选在四更天的时候行动。
因为人就算警惕,也通常会在最容易出事的三更天警惕。熬过了三更天,眼看就要五更天,这时候的四更天是人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是最困倦的时候。
经过一处桥洞的时候,她也没有过多留意,径直便往城门处去了。
她要为他的哥哥收尸。
梅盈月知道戚家公子正在为这里的人申冤平反,她自己也没想到戚家公子竟然真的是个好人,当堂就处死了戚家弟子。
但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人的冤都可以申,唯独梅逾峰的冤情不可能申。
唯独梅逾峰不可能被正名。
这不仅是因为梅逾峰去行刺了崔巍,更是因为他带着《告天下同道书》。
说起来哥哥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可当时哥哥带走了《告天下同道书》,带走了父母留下的匕首,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去做什么。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啊。
这样才能安他的心。
梅盈月抹了抹酸涩的眼角,心想:哥哥,我是你的妹妹。天下间没有人肯为你流泪,我为你流泪;天下间没有人敢为你收尸,我为你收尸;天下间没有人想为你报仇,将来我也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知道她的哥哥是与崔巍同归于尽,但害死他们父母的,害死她哥哥的,难道只有一个崔巍吗?
将来……将来她一定会报仇的!
到了城门处,她果然被值守的戚家弟子拦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梅盈月知道自己娇美的面容起了用处,她扬起漂亮且无害的笑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我是城主府的婢女。公子体恤各位值守辛苦,特意让我来给诸位送吃食和酒水呢。”
听她这么说,见她又是小姑娘,而且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这里值守的戚家弟子大部分都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人上前直接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
毕竟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会敢冒用戚家公子的名义。
但梅盈月敢。
吃食和酒水里她当然下了迷药。她知道这些戚家弟子体魄比凡人强健,所以迷药她足足放了二十倍,不怕迷不翻他们。
但领头的那人却还有几分警惕之心,只听他道:“公子分明是来整治我们的,会体恤我们?!”
说着,他用剑挑起篮子里的一块糕饼,递到梅盈月跟前:“你先吃一口。”
梅盈月露出委屈的神色。她本就生得好看,乌黑的眼眸里再渗着委屈,看着分外地楚楚可怜。
有几个戚家弟子甚至看不过去了,悄悄拽了拽领头那人的衣角。
“吃。”领头那人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吧。”梅盈月看起来十分委屈地咬了一口。
她心想,幸好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自己提前吃了解药。
怕解药剂量不够,梅盈月还不动声色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盯着梅盈月将那口糕饼咽下去,又等了一会,见梅盈月没有丝毫异状,领头那人才说:“罢了,是我多心了。”接着将篮子里的吃食和酒水分了下去。
梅盈月假意走开,等了一会,果然城门处的戚家弟子皆被迷翻了。
确认所有弟子都确实昏过去了之后,梅盈月跑上了城楼。
每次到四更天的时候,因为刚刚忍受过疼痛,戚无明的心情总是很差。
推开屋门,戚无明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苍白。
芍药和十九还没有回来,对此他并不意外。凡人以前有句俗语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崔巍在此地经营这么多年,清点查抄崔巍的东西,一个时辰哪里做得完。
他将这差事交给他们,还让他们立即去办,其实也有几分刻意支开他们的意思。
他很讨厌这样狼狈的自己被人看见。
转了转手上的无尘扇,鉴于心情实在是太坏了,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一跃出了城主府,一路踏过屋瓦,飞檐走壁,身形快得看不见残影。
戚无明本来想去太白楼再弄一坛酒来喝。他甚至都已经站在了太白楼的屋顶上了,但是远远地,他看见了城楼,又改变了注意,下一瞬便飞身往城楼处去了。
莫名地,他想再去看一眼梅逾峰的尸体。
梅逾峰是他下令吊起来的,当时他是为了安抚群情激奋的戚家弟子。到现在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置有什么问题。
只是当他想起梅逾峰身死时的那个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斩下崔巍头颅后,也许走得太急了,急到甚至没有去处理掉那份《告天下同道书》。否则他是可以给崔巍定罪的——虽然杀崔巍也确实是出于一时冲动,但杀都杀了,自己也完全可以做得更彻底些。
可是对于没有处理掉《告天下同道书》这件事,他也说不上后悔。毕竟十九虽然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但他可是戚家公子,难道要包庇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吗?
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他就是想再去看一眼。
然而逼近城楼,戚无明便看见一个小姑娘将一篮子吃食酒水递给城门处值守的戚家弟子,还听见这小姑娘冒用了他的名义。
想了想,戚无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门附近的一处暗巷,他想看看这小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转了转无尘扇,戚无明等了片刻,只见城门处的戚家弟子纷纷倒地。戚无明毕竟有金丹修为,耳力过人,刻意地去听,他还能听见那些弟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想:这些弟子还活着,只是被迷晕了。
这时候他还听见另一个被压抑得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戚无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在另一处暗巷里发现了阿池。
阿池也若有所感地望过来,但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显然阿池是想装作没有发现他。
既然如此,戚无明也就没有拆穿。
当梅盈月跑上城楼的时候,戚无明便明白了她的目的。
这恐怕是梅逾峰的亲朋,来为梅逾峰收尸来了。
戚无明此刻的心情依然很坏。
其他的事情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就是了——但梅逾峰牵扯玉露春这么大的案子,又行刺了崔巍,最重要的是拿着《告天下同道书》……就这么让人把他的尸体带走的话,事情很难收场啊。
缓缓张开了无尘扇,他想:不然还是杀了吧。
小姑娘,最多我不让你感受到痛苦便是。
这边阿池见戚无明张开扇子,莫名地她就感觉到了戚无明是动了杀心了。毕竟戚无明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梅逾峰的尸体被人带走呢。
眼看着城楼上的梅盈月还无知无觉,阿池心底愈发焦灼。
怎么办?
偏偏这时,她又想起梅逾峰那句:“我的妹妹……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
阿池想:她答应了梅逾峰的。她得救一救梅盈月。
可是怎么救?
看了眼戚无明,又看了眼城楼上的梅盈月,阿池横下一条心,现身冲着城楼处高喊:“你在干什么?!”
阿池这一喊让城楼上的梅盈月愣了一下,但最重要的是暂时打消了戚无明的杀意。他缓缓地合上了无尘扇。
戚无明同样想看看阿池要做什么。
阿池则慌忙奔上城楼,指着梅逾峰的尸体,高声道:“这可是杀害了城主大人的奸贼的尸体,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