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聊到戚无明,两人又是一时无话。主要是阿池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没办法解释戚无明的那些好名声都是假的。
只是阿池偏过头看着少年,少年似乎又在看那张《告天下同道书》。阿池抱着膝,忽然间有些羡慕。
她很羡慕少年能识字。
以前给那个酒鬼买酒的时候,偶尔也会经过学堂,她也想悄悄蹲在外头听。但是因为没有钱,又是女孩子,总是被轰走,而回去迟了又要被打。
盯着少年看了一会,也许因为没控制住心里那点冲动,阿池忽然间问他,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带了点小心:“你能不能……教我识字?”
少年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她。
抿了抿唇,想到戚无明说她拿倒了《告天下同道书》时的那声冷笑,阿池轻声说:“我就因为不识字,被人嘲笑了。”
顿了下,阿池又摆了下手,小心翼翼地说:“不用很多的,一点点就可以了。”
“好。”少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就答应了。
“我先教你写名字吧。”少年说着,在囚室里头找到个小石块,拂开地上的稻草,正要写字,却顿住,转头问阿池,“你之前说你叫阿池……那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啊?”
阿池愣了下,说:“我就叫阿池。我娘在池塘边把我生下来的,所以我就叫阿池。”
少年似乎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默了一瞬,然后直接用石块在地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阿池”两个字。
“我阿爹说,一般人第一个学会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名字一定要写端正了,字是人的骨,这个名字就是我们自己。学写字,先学会写好自己的名字,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少年这么告诉阿池。
“来,你试试。”少年将手里的石块递给阿池。
阿池在地上模仿着少年的笔触去写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第一次写字,难免写得歪歪扭扭的。
见状,少年捉住阿池的手,带着她,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去写名字,直到阿池自己能将名字写端正。
“你看,并不难,对不对?”少年先是温和地教导阿池,随后又有些腼腆地笑了,他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教我妹妹的。”
阿池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写出的名字,忽然间伸手摸了上去。轻轻抚摸名字上的笔划,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难言的异样的感觉。
很多年后,当阿池能随手用上世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抬手也能写下锦绣文章的时候,她依然忘不了在她十三岁的某一天,在这一方小小的囚室里头,有人用石块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也始终都忘不了此刻她心中泛起的那一点点波澜。
这一瞬间,阿池抬眼看着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她忽然间很想告诉他,其实你这个行刺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你刺杀崔巍就是在白白送死啊。
因为戚无明也在现场,谁知道戚无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曾说过城主崔巍作恶多端,但戚无明反应冷淡,他们二人定是沆瀣一气——尽管阿池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沆瀣一气这个词。
少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戚无明也是仙人,和崔巍没什么不同,确实不值得信任。但他的判断同样也是错误的,因为戚无明哪里是什么好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样的冲动也只有一瞬间。很快阿池又将涌到喉咙里的那些话尽数咽了下去。
少年注意到阿池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阿池偏过眼,转移了话题,问少年:“那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在地上写下了“梅逾峰”三个字。这就是少年的姓名了,这三个字,他写得很用力,字字如刀,锋利刻骨。
看着地上的少年的名字,阿池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微微的疼。
难道是毒发了?阿池有些迷茫地想,可是今天不是才第六天吗?不是应该还有一天吗?
少年,不,梅逾峰,注意到了阿池捂着肚子的动作,连声问阿池怎么了。阿池咬牙说自己没事。
梅逾峰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觉得难过,或者紧张?”
阿池愣了一下。
他说:“我妹妹也是这样。她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身体也跟着不舒服。”
梅逾峰又端来水:“你先喝点水吧。”
喝了水,阿池感觉这份隐隐的疼痛好像又消失了。
她自觉并没有感到难过,所以她觉得这份疼痛应该还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沉默了一会,阿池还是轻声问他:“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梅逾峰想了想,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还真的有一件。”
“你说。”
“我的妹妹……你逃出去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如果你方便的话,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梅逾峰说着,站起身,端端正正作了个揖,“梅逾峰在此谢过了。”
阿池垂眸,然后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梅盈月。”
阿池又问:“怎么写?”
梅逾峰先是在地上写下了“梅盈月”这三个字,片刻后又重重涂去,大约是怕连累她。
阿池说:“我记住了。”
第七日,酉初,日暮。
那小厮又来挨个牢房放饭了。待轮到阿池这个牢房时,阿池和梅逾峰对视一眼,阿池立刻捂着肚子在地上来回打滚,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梅逾峰则退避一旁。
那小厮见状,先是“啊啊”叫了两声,见阿池还是来回打滚,忙打开牢门进去查看情况。梅逾峰立刻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摔在地上,阿池则趁机一把抢过他腰间的钥匙。
周遭被关的那些人见状激动地拍打牢门,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求阿池救他们出去。阿池正想放人,回头一看,却见梅逾峰对着那又聋又哑的小厮拿出了匕首。
阿池想起小厮将人捆到木架上的情形,知道梅逾峰是动了杀心。阿池对这小厮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只希望梅逾峰不要浪费时间。
可那小厮忽然间跪下,冲着梅逾峰连连磕头,又指着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接着又重重磕头,似乎是想说他也是被人弄哑弄聋了,他也不是自愿的。梅逾峰终于是长叹一声,收起了匕首:“罢了,你走吧。”
虽然听不见,但小厮似乎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忙不迭地跑走了。
阿池和梅逾峰一起将此处关押的人尽数放走。他们跪下感谢他们两个,阿池却只示意他们赶快走。
阿池与梅逾峰走在最后。当阿池终于要离开这地下的密室时,她的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怎么了?”梅逾峰回头看她。
“没事。”阿池冲他摇头。
就在刚才,阿池感觉肚腹间有一阵刺痛传来。
似乎,要毒发了。
碧霄院。
崔巍与戚无明已经入席了。不过这次在戚无明身边服侍的不是芍药,而是一个戴着半边黑铁面具的玄衣男子。言谈间,崔巍听戚无明唤他“十九”。
本来崔巍找了许多美貌女子作陪,戚无明一开始都推给了十九。后来他见十九在美人堆里左支右绌,便有意无意地对崔巍提了些本家的事。
崔巍一听,立刻找借口让这些女子下去了。裕安城到底只是偏远小城,崔巍自己对本家的消息也不算太灵通。戚无明既然肯说,那崔巍自然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样才能更好地揣摩上头的意思。只不过这些事怎好让这些外人听见,自然要将这些碍眼的女子赶走。
戚无明一面与崔巍讲话,一面估算着时间,心里在想:那个叫“阿池”的,讨人厌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将血魔给我带过来呢?
不过没关系,带不来的话应该也快毒发了,那颗毒药也能帮我灭口。
这时候,一个戚家弟子却忽然闯进来,大喊道:“城主,不好了!”
崔巍十分不悦:“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戚家弟子:“不知何故,府中凭空出现了大量的凡人,其他弟子正在缉拿,属下特来禀报。”
“凡人……?”崔巍一愣,心道莫非是梅雪院出了什么变故,但当着戚无明的面也不好多问,只道,“你们去!全都去!把这些凡人给我一个不落地抓住!”
“是!”戚家弟子领命正欲走,崔巍又喊住他,嘱咐了一句,“尽量别杀。抓活的,抓到后先关起来。”
“是!”
戚家弟子退出后,崔巍又跟戚无明笑着解释了一句:“这……也不知是何故,抓活的才好审问嘛。别管这些凡人了,咱们继续喝酒。”
戚无明笑道:“无妨。这是崔城主的家事,戚某不过问。”
两人说话间,又有一名小厮闯进来,单膝跪地,一副欲禀报什么的样子。崔巍皱眉,不耐道:“又有何事?!”
然而那小厮一时间却没有讲话。
崔巍定睛一看,却见那小厮将一张黄符吞入口中,随后那小厮咬破指尖点在额上,霎时间,碧霄院外头被埋下黄符的地方齐齐射出光芒。那些光芒又汇集到一处,继而延展开来,竟成了个半透明的穹顶,将碧霄院整个笼住!
戚家弟子本该发现异状,然而他们都被崔巍支使出去抓人,一时间竟无人来援。
而屋子里头的崔巍只觉得身子一沉,继而发现身上的灵力竟无比滞涩,难以运转!
不仅崔巍如此,戚无明和十九也有同样的感受。十九立刻抽剑,戚无明却抬手拦住了他。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绝仙阵?”戚无明缓缓张开了手里的扇子,却只是笑着摇了摇,“此阵一出,入阵者灵力皆被压制。除非阵破,否则入阵者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但这可是要以布阵者的寿元为代价的。看着你身上也没什么灵力,你是个凡人吧?你能有多少寿元?此阵最多也不过支撑一盏茶的时间。”
戚无明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厮:“你……要做什么?”
阿池与梅逾峰逃离梅雪院之后便分开了,准确来说,是梅逾峰自以为与阿池分开了,他以为阿池自己逃命去了。然而他没想到,他趁乱混进碧霄院的时候,阿池其实远远地跟着。
阿池先是躲在暗处,眼见着梅逾峰混进碧霄院,但她却没进去,而是始终在暗处观察。
肚腹间的疼痛似乎越来越明显了,就在阿池有些心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在找什么?”
阿池缓缓转过身,却见不远处的一株老松上坐着一人。
她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血魔。
阿池先是仰头看着血魔,随后又看了眼碧霄院,问道:“你不过去吗?”
血魔歪了歪头,笑道:“我为何要过去?”
阿池闭了闭眼,说:“因为有人要行刺城主,城主大人很危险。”
说话间,半透明的穹顶已将碧霄院整个罩住了。阿池说:“你看,我没有说谎。你不去救城主大人吗?”
“哦——”血魔故意拖长了声调,“这可是绝仙阵啊。除非阵破,否则我们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你是让我从外头破阵,进去救他吗?”
血魔说着,大笑了两声:“可是我想他死啊。”
阿池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戚无明是这么告诉她的,难道戚无明弄错了?
“准确来说,以前是。”血魔笑道,“但现在不是了。事情总是会随时发生改变的。”
阿池抿了抿唇,冲血魔笑了笑:“既然你想他死,那你在这里,是为了等着看他的结局吗?”
血魔笑道:“本来是的,但看见你,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要走了。三十六计,始终是走为上计的,不是吗?”
“走?”阿池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慌张。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血魔离开,否则她如何能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