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将这样的感觉压制住,拼命用头脑去想:这难道就是金佩瑶的考验吗?
没关系,一个时辰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
忽然间,头顶高悬起巨大的沙漏,金色的细沙在“沙沙”的声响里慢慢下渗。
这样的声音让她愈发烦躁了。但阿池依然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冷静,她扣住自己的脉搏,借着愈发杂乱的心跳声估算细沙淌落的速度。最终她发现这沙漏可能是用来计时的。当沙子淌尽,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
阿池一开始紧盯着流淌的细沙,可很快,迷雾中出现的另一样东西将她的视线吸引过去。
那是一面铜镜。
一开始铜镜只有一面,但瞬息之间,这一面铜镜裂为两面,两面铜镜裂为四面……无数的铜镜飞过来,将阿池团团围住。
身前身后,到处都是镜子,也到处都是她自己的影子。
可是当阿池切实地将一面面铜镜看过去,她却又看见了不同的影像。有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在火场里奔逃,当她终于逃出了燃烧着的、充斥着火焰与烟尘的屋子,那纠缠不休的、仿佛恶鬼的人竟然爬了出来,用缠绕着火焰的手指死死指着她,让她的罪行无处遁逃。
下一面镜子,她却又看见自己与梅逾峰共同从地牢里逃出来,然后分道扬镳。她明明知道对方在朝死地奔赴,但她不曾有过半句提醒,她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毫不犹豫地利用了这件事。
再下一面镜子,她正冲着戚无明下跪磕头,那好像是她在求戚无明让她成为仙人。
还有,她陷入幻境,困在大船上。旁的仙人要牺牲她,唯一的一个人挡在她面前。面对这唯一的,站在她这一边的,会保护她的人,她却只想着设计他,只想着将神火雷骗到手;
还有,被砍下手臂的女孩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眼神看着阿池,可阿池还是砍下了她的头颅——为了她自己;
还有,她站在尸山前头,杀得人头滚滚;
还有……
这无数面镜子映着无数的她的影子。阿池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觉得自己明明是很冷静的,可是面对着周身这无数面镜子,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很想去击碎它们。
不待她动手,这些镜子竟又相互融合。瞬息之间,那无数面镜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唯一的一面立在她的面前的巨大的铜镜。
阿池知道自己应该对这面诡异的镜子保持警惕,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朝镜子走过去。镜面映出她逐渐走过来的身影,今日的阿池穿一身苍青色的窄袖衣裳,腰上佩着荷包与长剑。于是那影子便穿着同样的衣裳,也佩着同样的东西——她本该与阿池一模一样,可是她的脸上竟然戴着一副面具。
那似乎是一副铁面具,冰冷,坚硬,严实,将面容与表情尽数挡住。
当离这面镜子三步远的时候,阿池终于强迫着自己停了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阿池觉得,既然是镜子,那么她看见的就应该是自己的影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她又想:没关系,不管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这就是考验的话——那么杀了她,一切就应该结束了吧。
她按住剑。影子也按住剑。
就在这一瞬间,镜面扭曲变形,里头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本来那影子身后什么都没有,可是阿池忽然看见那影子身后燃起扭曲的烈焰。火焰哔哔剥剥地燃烧着,火舌舔舐上镜面,竟直接变成淋漓而下的鲜血。
无论眼前景象多么怪异,却都无碍阿池出剑的决心。可那影子出剑的速度竟比阿池更快!她手上的剑比阿池更先一步击在镜面上。
长长的剑痕在镜面上延伸,哗啦一声,镜面片片碎裂。镜子中的一切景象灰飞烟灭,唯有这道影子走出来。
阿池抬头看了眼沙漏,细沙只走了少少的一部分。
她握紧长剑。这道影子也是。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杀了这道影子。这道影子似乎也同样想杀了阿池。
她与影子朝同时对方奔跑过去,也在同一时刻出剑!
剑刃交击,激烈的火花迸射。
见一击不中,阿池略略后退,挥去新的一剑。那道影子也是一样。剑刃只是再度相击。
阿池很快发现,这道影子就好像能预知她的想法一样,无论她用出哪一招哪一式,对方都使出同样的招式。
以剑风对剑风,以剑刃对剑刃,以剑势对剑势,两人一度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本来确实是这样的。
可当阿池朝她劈斩过去——那影子也劈斩过来,两人再度僵持住。此刻两人离得很近,阿池便看见了那道影子藏在铁面具后的眼睛。这双眼睛漆黑幽深,冰凉冷静,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这很像是阿池此刻的双眼,但似乎又不像是她的。
哪里有不同呢?难道是晦暗幽深吗?难道是冰冷凉薄吗?也或者……难道是这份可怖的杀意吗?
阿池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区别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注视着这双眼睛的一瞬间,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产生的烦躁感达到了顶峰。
实在是太过烦躁,她甚至在剑招上分了神。
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对面那道影子自然不会放过她,抓住时机,连连出剑。因着这一分神,纵然阿池用同样的招式抵挡,却总是慢了一步,不得不被这道影子逼得连连后退。
阿池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稳住心神,寻找破绽反击回去,可是心头那股焦躁的感觉挥之不去,甚至愈发强烈。
与之相对的,是这影子似乎愈发强大了。
同样的一剑,她比阿池速度更快也更加狠辣。阿池一开始还是勉强招架,后来便越来越吃力,当她再一次试图格挡那道影子的剑,却被那影子一剑破开防御。
幸好阿池见势不妙,疾退了几步,可她身上还是多了一道深深的剑伤。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阿池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样,反而握紧剑,朝着那道影子疾攻过去。
若是她越来越厉害的话,那就绝对不能再拖了!
——一定要速战速决!
可那影子也朝着阿池奔跑过来。她的速度更快了,阿池竟然有些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凭着影子挥剑时的剑风,阿池勉强避开这一剑,但却没能避开影子当胸踢过来的重重的一脚。
阿池倒飞出去,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还吐了口血。
看见这一幕,也许是感到愉悦,那道影子提着剑朝阿池走过去,那铁面具后头还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阿池垂眸看着手里的剑,心里忍不住想:我该怎么办?
第151章
留给阿池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因为那影子很快便到眼前了。
阿池强忍着疼痛站起来。那影子一剑刺来,阿池竟不闪也不避,任凭这一剑刺中自己肩头。
肩头剧痛,但她不退反进,任凭这一剑刺穿自己的肩膀。但她也借机拉近了自己和影子的距离,她趁机一剑刺了过去!
她本来是朝着那影子的心口刺去的,但那影子这时候微微闪了一下,她同样只刺中那影子的肩膀。
鲜血自那影子的肩头流淌下来。
阿池也笑了。
很好,既然你会流血,那么就也会被我杀死。
阿池看得见是眼前的战局,她所看不见是,铜镜外头,站在楼阁上的公子小姐都在关注着镜子中的战况。
这其中,穆晓晴的神色明显是最为焦灼的。
阿池刺中影子的肩膀时,穆晓晴竟不由得惊呼出声。她忍不住偏头看向金佩瑶:“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之前,当阿池被无数面铜镜围住,阿池自镜子中看见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但穆晓晴——包括其他的公子小姐——看见的只是阿池自己的影像。而之后,当那影子自镜子中走出来,阿池看见那影子带着坚硬严实的铁面具,但旁的人,看见的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阿池。
对于这些公子小姐和阿池,很难说谁眼中的才是真实的影像。
但此时此刻,在穆晓晴的眼中,阿池正与自己对战。
可是这个时候,当阿池拼着被那影子所伤,刺中她的肩膀,那影子终于流下血的时候,穆晓晴却看见同样的伤口分毫不差地回馈到阿池身上!
阿池两边的肩头都流下血。
可阿池好像没有感觉,看样子还想继续攻击。
穆晓晴焦急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会这样?难道她就没有感觉吗?”
金佩瑶道:“她确实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当局者迷。”
穆晓晴又问:“可是为什么她会受两遍伤?”
未待金佩瑶回答,倒是穆兰芷若有所思地开口:“难道因为她的敌人是她自己吗?”
如果敌人是自己的话,那伤害敌人,其实也就是自伤。
金佩瑶只道:“算是吧。”
穆兰芷又问:“可如果她的敌人是自己,那她们应该一直势均力敌。但是她的状态明显非常差,这是为什么?”
金佩瑶平静地回答:“因为人总是很难面对自己。”
戚无明今日一直没有太多的话,但此刻,他看向了金佩瑶:“为什么给她安排这样的对手?”
金佩瑶瞥他一眼,反问:“不然她与谁打,与我打吗?——我若不让她,她必死无疑;我若让了她,那对决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戚无明沉默下去。
金佩瑶又道:“与自己对决是最为公平的。而且人最大的敌人不就是自己吗?”
阿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受了两遍伤,刺中影子之后,她似乎振奋了精神,那股烦躁的感觉暂时被压抑下去。她与影子同时收剑,又同时提剑攻向对方。
调整了状态,尽管伤处仍是剧痛,但阿池开始勉强能跟上影子的速度了。
两人数息内过了好几招,一时间,剑光连绵不绝。
可当剑刃再度交击,阿池的剑还是被隐隐压下去一头。她迅速后撤,转攻为守,倒是勉强格住了当头劈下的剑风。
影子又是数剑扫来,阿池连连招架,却只勉强挡住攻势。
她在招架的间隙里瞥一眼沙漏,现在大约过去数盏茶的时间,金色的流沙还剩下大半。
阿池意识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了,要想战胜这道影子——并且杀了她,只有变得比她更强!
于是她想起了自己在浔阳城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
在那时,她隐隐感觉她的剑似乎迈上了新的门槛。可她似乎只是一只脚迈过门槛,她的另外一只脚还悬在外面。在那之后,尽管她不曾懈怠,但她并没有再重新找到这样的感觉。
阿池寻到机会,疾退数步,面对疾攻过来的影子,阿池握紧剑,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为什么能迈上新的台阶呢?
难道是因为情况危急吗?所以她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了吗?
阿池挥出一剑。
影子却轻松避开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