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每次说“四门三宗”的时候,“四门”常是放在一起提的。阿池便猜测剩下那三色的衣裳是否便是余下“三门”的服饰。
若是如此的话,许多四门弟子齐聚在这里,或许是有什么盛事吧。
既然戚无明闻起来,阿池便将这些猜测一五一十说了。戚无明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最近是四门盟会的日子。”
戚无明没有继续解释。阿池私下里揣摩:既然是盟会的话,那看见这么多四门弟子,好像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道这盟会是做什么的,难道是商议四门事务吗?
说话间,阿池注意到外头那些人声小了许多,她便问:“他们是终于散了吗?”
戚无明道:“是进了内城。许多不够级别的弟子进不来。”
过了一会,大约是估计着外面没多少人了,戚无明便隔着车帘吩咐芍药将剩下的人全都引走,还嘱咐说引走后不必回来,直接在本家汇合。芍药应了一声,似乎是跳下车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外头似乎彻底清净了。
戚无明便吩咐外头的十九:“走吧。”
马车一下加快了速度。阿池注意到马车的路线很是奇怪,时而左拐,时而右拐,还时不时在同一片区域打转。
过了好久,当马车终于停下,戚无明示意阿池下车的时候,阿池却发现她面前是竟然是个小宅院。
阿池猛地回身,却见戚无明并没有下车。他依然坐在马车里,只是用无尘扇将车帘挑开。
迎着阿池的目光,戚无明道:“你在这里等消息。”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没事不要出门。别让其他人看见你。”
说完,戚无明放下车帘,再次对十九说了声:“走吧。”
第142章
戚无明可以说走得干脆利落。眼看着戚无明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阿池也转身推开了宅院的大门。
她本来以为这宅院应该是空的,却没想到里面竟有个老妇人。
这老妇人似乎是在专门在这里照顾阿池的。虽然阿池并不需要人照顾,但她既然在这里暂住,总还要采买些东西的。有了这老妇人的帮助,她倒真不必出门了。
阿池真就在这宅子里待了二十多天。这期间,没有任何人登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有好几次,即使待在宅子里,阿池也能听见外头鼎沸的人声,似乎在这四门盟会的期间,外头举办了什么盛大的活动。但这也与阿池没有任何关系。宅子的大门始终是紧闭的,她从没出门一步。
这不光是因为戚无明的嘱咐,更是因为阿池心里清楚,在这遍地是仙人的地界,她一个凡人冒冒失失地出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那本阿池翻过很多遍的史书在考核她的时候就被戚无明拿回去了,但阿池的空间法器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书。因此这二十多天里,阿池便只是练剑和读书。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了。
要说真的一点忐忑和心焦都没有,也并不是这样的。她也同样不知道自己这次该不该相信戚无明,可她别无选择了。她厌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偶尔地,阿池会同照顾她的老妇人聊天。她发现这老妇人好像并不知道内情,只是奉命来这里照顾她而已,阿池便也没有过多地解释。
只是有好几次,老妇人看着阿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池便问:“怎么了?”
她其实是担心出了什么事,结果那老妇人竟安慰起阿池:“姑娘不必伤心。公子一定是因为事务繁忙才不来姑娘这里的。公子心里定是想着姑娘的。”
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原来这老妇人竟是将她当做了戚无明的外室。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一想,觉得也对,毕竟躲躲藏藏,遮遮掩掩,鬼鬼祟祟,不能见人,可不就像是外室吗?
不过阿池还是极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是他的外室。”
老妇人似乎有些困惑:“那姑娘与公子是什么关系呢?”
阿池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难道是朋友吗?他们似乎还远远称不上是朋友。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两肋插刀的义气,算计、防备、猜度、揣摩倒是有很多——就算曾经同生共死过,也都是为了利益。
那么是亲人吗?及笄那天,她曾当做自己有亲人。但“当做”也只是“当做”而已,戚无明不是她的亲人,她也不可能是戚无明的亲人。
最终阿池说:“我是公子的侍女。”
果然还是主人与仆人的关系。
这话说出来,老妇人却不太相信。
阿池也觉得这话好像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毕竟之前老妇人还以为她是戚无明的外室来着。
她便又道:“我与他萍水相逢,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如今,他还欠我一个誓约没有做到。只是这样而已。”
在这宅子里待着的第二十五天,当阿池练完剑,却在院子里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也或许并不是意想不到,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院子里挖了一方池子,里头养了各色锦鲤。戚无明就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小碟鱼食,时不时朝池子里头丢上一些。各色锦鲤便纷纷游来争食。
老妇人方才出去买东西了,现在整间宅子只剩下她与戚无明两个人。看了看戚无明的背影,阿池垂下眼,喊了一声:“公子。”
戚无明就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盯着底下的池子。过了好一会,他才将手里的鱼食放下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倒很是刻苦,看样子一日也没有懈怠。”
对此,阿池默不作声。
这次戚无明很直接地说道:“三日后,会有人带你去本家。他们要看一看你。”
阿池想了想,问道:“他们是谁?”
戚无明依然盯着池子,只道:“金家小姐金佩瑶,云家公子云佑信,穆家小姐穆晓晴。”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明白现在还是四门盟会的时间,既然她之前见到了许多其他三门的弟子,那么其他三门的公子小姐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
阿池便问:“我是要说服他们来考核我吗?”
戚无明终于回身看了阿池一眼。但他却道:“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他们只是想见一见你。他们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也可能什么都不会问。你别冲撞他们就行。到时候会由他们出题考核你。如果你能通过他们的考核,你就能获得登仙门的机会。”
顿了下,戚无明又道:“如果你能登上仙门,你就得偿所愿了。”
阿池诧异看向戚无明。她之前与戚无明说好的是给她一个在仙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她现在就直接有被考核的资格了吗?
看着阿池的神色,戚无明又说:“你的运气当真不错。这次来参加盟会的人是云二和穆晓晴。他们都对你感兴趣。尤其是穆晓晴,她坚决要求要来考核你,并且强烈要求当考官。”
阿池很快想明白了。既然是盟会,那四门总要顾及一下彼此的面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凡人的事情会直接在盟会上被提出来,但当云家和穆家——尤其是穆家——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意愿时,其他人恐怕就不好再明着反对了。
事情可能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也许戚无明说得对,是她运气好。
戚无明忽地将手里的无尘扇展开,随即慢慢合上:“今日我便将该说的都同你说了吧。”
“这件事情,他们商议过后觉得——尤其是按照金佩瑶的意思——既然定下来了,而且是开仙门,那就要办得正经一些。因此这次开仙门遵循古例,由四门各自出题,全部通过的人获得登仙门的资格。”
“金家、云家、穆家的考官你也知道了。首先说穆晓晴,她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有点拎不清,但她不爱为难人。她出的题目一定是最简单的。你不用做什么准备。”
“至于云二,他这个人处事圆滑,以他和云家的风格,他应该会出一些比较特别的题目。你要用脑子好好想想怎么破题。不过他不会希望场面变得太难看,因此他出的题目应当不会危及性命。”
“再说金家的金佩瑶,她虽对你不太感兴趣,但她也不屑刻意与你一个凡人为难。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用她认为公平的方式来考核你。能不能通过,或者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至于戚家——”说到这里,戚无明却顿住。
阿池便问:“戚家是公子出题?”
戚无明瞥她一眼:“怎么?还指望我给你泄题吗?”
呃……如果戚无明愿意泄题,阿池倒也不会拒绝。
仿佛看穿了阿池这点小心思,戚无明先是说了句:“你想得倒美。”
戚无明又道:“不过可惜,开仙门这样的事当然要上报我的父亲——也就是戚家的家主——请他定夺。我的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地反对,但他说,他要亲自出题。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题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的题目一定是最难的。能不能通过,就看你的命了。”
阿池若有所思。
戚无明瞥她一眼:“行了,别琢磨了。”顿了下,“你还记得易清涟吗?”
阿池点头。当然是记得的。
戚无明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易清涟曾来找过戚家的麻烦,戚长安的死与这件事有关系。戚长安……是他的嫡子。如今你也要走易清涟的路,他看见你,就会想到戚长安,就会想到他痛失爱子。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戚无明又道:“无论是穆晓晴,云二还是金佩瑶,对他来说都是小辈,而且他们既然来参加盟会,便都是戚家的贵客,他不好去压他们。但除掉你,对他来说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他只需要将考题设置得难一些就可以了。”
——难到凡人根本就不可能通过的程度。
看了一眼阿池,又沉默了一瞬,戚无明道:“如果后悔了,我可以送你离开。”
阿池却神情平静:“公子,我不会后悔的。”
戚无明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忍不住想:脾气这么臭,这么硬,人又这么固执,迟早要吃大亏。
……算了,也许她没有什么“迟早”了。
戚无明不再看阿池,只是倚着栏杆,低头看着身下的池子。那些争食的锦鲤早就散了,只有唯一的一尾红鲤,在池子边来回游着。也不知它求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它竟然猛地跃出水面!
它跃得很高。鬼使神差地,当红鲤终于跃到最高处,戚无明伸出手。那尾红鲤顿时被强大的灵力吸过去,它便被戚无明掌控在手心里了。
那尾红鲤立时扭动鱼身,摆动鱼鳍鱼尾,拼死挣扎着。
当然要拼命挣扎,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可它怎么可能挣脱一个金丹修士的掌心,就像人怎么可能挣脱自己的命运。
看着掌心中的红鲤,戚无明忽然说:“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阿池静静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道:“传说有一处天堑,名唤‘龙门’。鲤鱼逆流而上。这一路,她历经刀砍斧劈,水深火热,万钧雷霆,生生忍受这万般痛苦,终于脱胎换骨,跃得龙门。于是人们说:它变成龙了。”
“鲤鱼跃龙门”的传说本就取自民间,阿池自然也听过。阿池便说:“公子,我会成为这条鲤鱼的。”
戚无明却摇头:“不,我还没有讲完。”
戚无明接着说道:“那条鲤鱼跃过龙门,回头一看——这条路上累累的,全是同类的尸骨。”
这似乎就是这个故事的尽头了。说完这个意味不明的故事,戚无明不再讲话。阿池也一时间陷入沉默。
看着阿池,戚无明道:“还有三天,你再好好想想吧。”尽管已经说过了,但戚无明还是又说了一遍,“如果后悔了,跟照顾你的人说一声,她会送你离开。”
阿池也同样再说了一遍:“公子,我是不会后悔的。”
“……好罢。”戚无明垂下眼,掌心里的那条红鲤依然在不停地挣扎,看样子,它应该会挣扎到最后一息。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戚无明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的已经全部告诉阿池了。那么,此时此刻,他应该说另一件事了。
戚无明又想,也许他早就该说了。
只听他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该办的事我也办了——我的誓言我已经做到了。自此以后,你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顿了一下,戚无明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侍女。如果你成功了,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戚家弟子。你会拥有仙人的身份,你就不再是凡人了。你也可以忘记你的出身和过去了——你最好真的忘记这些。如果你失败了……你估计会尸骨无存。但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