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心说,你的心眼才小呢。
戚无明又道:“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你现在是一穷二白,但我还可以收了你以后的……”
说到这里,戚无明忽然顿住。过了好一会,他也没有讲话。
见状,阿池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这个时候的阿池以为自己懂了戚无明此刻的沉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确实是懂的。
——因为她可能没有以后了。
如今,她也许算是“证明”了自己,她也确实正跟着戚无明回本家。但她一来未必能得到考核的机会;二来就算她得到了考核的机会,戚无明也早已同她说明白了考核的难度和危险性。说实话,阿池认为自己未必能活得下来。
这也许是某种默契,也许只是没有必要挑明,之前强硬拦下戚无明的事情双方都可以摁下不提——或者轻描淡写地揭过,之后那可能赔上性命的考核其实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一切照旧就好。起码阿池心里是这么想的。
看了戚无明一眼,阿池决定将话题岔开。于是她指了指那盘灵蔬灵果:“公子,其实我做这个,是因为我不会生火。”
“……哦。”戚无明默了一瞬,也顺着台阶下了,“既然这样,那就放过你吧。”
说着,戚无明走到那筐灵石前,弯腰拿起了一块,还放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戚无明,阿池却莫名又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犹豫了一下,阿池忽然说:“公子,其实我在浔阳城做了一场很长的美梦。”
戚无明掂着灵石的手顿了下:“……是吗?”
阿池又问他:“公子,你认为什么是美梦?”
戚无明想了下:“所谓黄粱美梦,大约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吧。”
阿池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阿池接着问道:“既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那就没必要在意了,对吧?”
戚无明不由得多看了阿池一眼。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说:“合该如此。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我懂了。”阿池点点头,“多谢公子指教。”
其实若干年后,戚无明后悔自己给出了这个答案。
他甚至想,如果当年他问一问,阿池到底梦见了什么就好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既不知道,也没有想到,除去成为仙人,阿池的美梦里竟然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东西。
如果他知道,或者能够想到的话,那他们未来的命运会不会有些微的改变呢?
——或许他们两个都太聪明,同时也太愚钝了。
然而当下的戚无明尚且不能体会到这个道理,他见阿池没有其他的话了,便打算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戚无明将手里那枚灵石上下抛了几下,继而往身后随手一抛。可灵石却正正好好落在了灶台上的某个法阵里。下一瞬,法阵现出光芒,灶台底下燃起火焰。
看着戚无明离开的背影,阿池知道,既然戚无明之前发话说“放过”她了,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左右火已经生好了,阿池便从盘子里将之前的红色的灵果全都挑出来——她确实是懒得削皮去籽了,剩下那些就放进锅里一齐煮了。
阿池就打算拿这些当晚餐了。反正她自己确实是不挑剔的。
第140章
填饱了肚子,阿池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芍药让她在梭舟上好生照顾戚无明。
说句实在话,虽然戚无明身患心疾,但阿池觉得他有手有脚,修为又高深,其实没什么需要照顾的。要真将他当做那种只剩下一口气的病患来看顾,戚无明反而未必会领情。毕竟他连心疾真正发作的时候,都不愿意有人在身边。
因此阿池看了看天色,特意等了一会,到了差不多入夜的时候,她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只是依然站在戚无明房间外替他守夜。反正她也做了三年了,就当是有始有终吧。
这次的守夜好像与往常也没有什么分别,前半夜始终很轻松,戚无明没有来找她的麻烦。到了三更天,阿池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到了差不多四更天,阿池估摸着戚无明的心疾应该过去了,她便等着戚无明喊她进去。戚无明肯定又要提一些乱七八糟的要求来折腾她了。
然而没有。
阿池等了好一会,屋子里始终十分安静。
阿池反而不适应。她先是疑惑戚无明今日怎么转性了,后来便怀疑莫不是戚无明在屋子里头被痛死了。
……所以,要进去看上一眼吗?
这一点阿池也有些拿不准。往事历历在目,阿池心里很清楚,戚无明让她负责守夜,就是因为她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
阿池在门外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决定推门。
她想,将门轻轻推一条缝,随便看上一眼,确认他没死就行。
阿池对自己说:他与我立下的誓约还没有做到,若他真的痛死了,那我可就难办了。
手还没碰到门扉,里头忽然传来声音:“行了。滚进来。吵死了。”
阿池知道是自己刚才的脚步声被戚无明听见了。她撇了撇嘴,忍不住想:……他怎么就没真被痛死呢?
不过阿池也知道现在正是戚无明一天里心情最差的时候,她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走进屋子,她看见戚无明正站在窗前。她顺着戚无明的视线往窗外看,可窗外什么都没有,无星也无月,只有大片大片漆黑的夜空。说起来,傍晚的时候明明还是晚霞漫天,但此刻外头全是乌云,星光月色都被遮住。
阿池又看向戚无明,这时候的戚无明脸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阿池还是注意到戚无明的鬓角似乎还留着一点隐隐的薄汗。显然对戚无明来说,这一个时辰的痛楚并不轻松。
以阿池的经验,戚无明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或者说,非常差。同样是按照经验,这个时候的戚无明是可以哄的,哄高兴了也就没事了。
不过阿池没有讲话。因为她觉得戚无明既然叫她进来了,那么还是按照经验,戚无明为了让他自己高兴,一定要开始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了。
可这次阿池又想错了。
戚无明只是沉默地站着。这让阿池更不适应了。
过了好一会,阿池忍不住说:“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阿池一说完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事找事。但话都说出来了,也不能收回去了,戚无明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有酒吗?”
这倒不是什么难以实现的要求。阿池点了点头,从空间法器拿出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戚无明也知道阿池一定是有酒的。
从阿池的空间法器拿走银钱的时候,戚无明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他每次要酒的时候,阿池都能拿得出来。
因为她准备了很多。
说起来,戚无明之所以动她的空间法器,还真不是为了拿走她那点“私房钱”。
其实是因为当时戚无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带她回去。这当然是背信弃义的做法,但戚无明自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假如她能够回来,那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了。所以在将空间法器还给阿池之前,他往里面放了些东西。
不过既然他再一次改变了主意,那放进去的东西自然是要拿回来的。
顺便,再把她的私房钱给收了,该赔还是要赔的,好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小惩大诫。
——当然了,他也很期待她的反应就是了。
戚无明接过女儿红,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正要喝,但动作却又停住,转而将酒杯往阿池那边递,问道:“你喝吗?”
其实这个时候,阿池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喝的。因为戚无明今天实在有些反常。反正只是喝杯酒而已,也不会怎么样。
但阿池还没说话,戚无明便将杯子收回来:“算了,你不喝酒。”
戚无明便只是默默地自斟自饮。阿池便静静地站在戚无明身边。
也许喝了有小半坛的酒,戚无明忽然开了口:“以梭舟的速度,明日就能到本家。”
戚无明忽然提起这件事,阿池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声:“……哦。”
戚无明却又看向阿池,问她:“你高兴吗?”
阿池微微愣了一下。
但不待阿池回答,戚无明又说:“其实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算了,你还是高兴一下吧。”
说着,戚无明又喝了一杯酒。
听着戚无明这有些矛盾的话,阿池也说不上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觉得这个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离她的目标更进一步了。这么看来,这也许真的是值得高兴的。
想了想,阿池决定岔开话题:“公子……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吗?”
戚无明沉默了一会,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水微微晃动,映着桌上的烛火。戚无明再次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他说:“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阿池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往门外走了。但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又听见戚无明喊了她一声。
阿池顿住,回身。她看见戚无明用无尘扇指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说道:“我现在想要星星,你还能办到吗?”
阿池还记得,三年前,戚无明提过类似的要求。他一样是指着漆黑一片的夜空,说想要星星。
除去酒,这是三年来,戚无明第一次提重复的要求。
阿池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她是用一百盏廉价的孔明灯让戚无明看见了“星星”。
可如今他们在梭舟上。这里没有孔明灯。
戚无明又道:“你办不到了,对吧?因为这里太高了。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阿池想了想,却是猛地跑过来吹熄烛火。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戚无明愣了一下。
一片黑暗里,戚无明听见阿池的声音:“公子稍等。”
随后是阿池奔跑出去的脚步声。
阿池离开后,房间就变得安静了。这样的寂静似乎让周遭的黑暗更加浓重,戚无明伸出手,他本来是想将烛火重新点燃。但他最终只是再次拿起酒杯,安静地饮了一口。
过了一会,戚无明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光芒。
戚无明抬眼看过去,只见阿池手里捧着着烛台,慢慢地朝他走过来。戚无明眼里看着这点光,继而又看向被烛光照亮的阿池的脸庞,然后是映照着烛光的双眼。
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阿池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戚无明看见光。
阿池不知道烛光能不能代替星光。也许这得看戚无明愿不愿意作假为真了。
可是当阿池走到戚无明面前,戚无明先是垂下眼,最终却用无尘扇轻轻地压在烛火上。烛焰慢慢地被压熄,只剩下灯芯的一点光亮,但也慢慢熄灭了。
四周再一次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