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奔跑的过程中,她却看见从外头源源不断渗透进来的黑气已经浸染了这里——崭新漂亮的建筑上缠绕着黑气,那些熙攘幸福的人群周身也缠裹着黑气。
阿池抿紧唇,最终在门前栽着桃花的客栈前面停下来。
她推开客栈的大门,里面空无一人。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阿池已经得到了答案。与此同时,胸腔的憋闷感愈发严重,甚至几乎让人想昏过去。她不知道再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她又转身向来处跑去!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想离开的时候,那些黑气竟然争相过来,要缠裹住阿池。
阿池拼了命地往前跑,拼了命地与这些黑气撕扯,终于在那难以忍受的憋闷感让人昏过去之前,从障壁中挣脱了出去。
她又在迷雾中往来处奔跑。易清涟已经说过了,生门和出路藏在最初的地方。
可迷雾中的那些黑气也同样在阻拦着阿池。
她一边与这些黑气争斗撕扯,一边继续奔跑。不知道奔跑了多久,阿池忽然踏进一片黑暗。
等周遭的黑暗褪去,她发现自己竟然又来到了熙攘热闹的城池。阿池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的街道却很是眼熟。
这里不是浔阳城。
这里是……裕安城。是她出发的地方。
这时候街角走来一个抱着酒坛的小女孩。那好像是她自己——是十三岁的她自己。
那女孩明明迎面走过来,但却好像没有看见阿池一样,只是自顾自朝前走。
从女孩前进的方向,阿池判断她应该是要回家。
阿池跟着她自己回了她原来的家。
但是到了家门口,阿池却愣住。因为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可是房子却不是原来破旧的房子了。
她面前是一栋干净整洁的瓦房。房子并不怎么大,但足够遮风挡雨,甚至还有一个小院子。
曾经被她杀死的那个酒鬼从屋子里迎出来,高兴地接过了女孩怀里的酒,慈爱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他们两个进了屋子。阿池也跟了进去。
无论是那酒鬼,还是那女孩,好像依然没有看见阿池。
那个酒鬼似乎已经将饭菜做好了,他拉着女孩坐在饭桌旁。他给自己倒了碗酒,但却不让女孩喝酒。女孩便安静地吃饭。
看见这一幕,阿池不由得想:难道这就是她最后的美梦吗?
……也或者是最初的美梦?
但是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她是来找出路的,她不是来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于是阿池将桌上的酒坛高高地举起来。
其实这个时候,阿池也忍不住自问了一句:难道这就是我的出路吗?
但下一瞬间,阿池还是面无表情地将酒坛朝着那酒鬼的后脑狠狠砸下去。
酒坛四分五裂,酒鬼也应声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但这场美梦和之前的美梦不一样。她杀了那个酒鬼,但她没有醒过来。
她于是看向了那个女孩,也就是她自己。
这一瞬间,那女孩好像能看见她了。那女孩像是被吓坏了,连连后退,甚至最后瘫倒在地上,只能慌乱地摆手:“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求你了……”
阿池忽然间笑出来了。
因为她觉得可笑又荒唐。
为什么她刚才会觉得这个女孩是她自己?
看来这个女孩只是长了一张她的脸而已。
这怎么可能是她自己呢?
这么天真,这么愚蠢,这么软弱,这么让人生厌。
阿池拾起酒坛的碎片,一步步逼近那个女孩,然后杀了她。
那女孩死去。周遭的一切支离破碎。
阿池醒了过来。
第128章
一切的事情已经明了,阿池觉得自己再没有需要做的——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就好。
所以她只是在囚室里静静地等待着。
没有什么事情做的时候,人难免会想很多事情。偶尔,阿池还是会想起在这里的两场美梦。
不过阿池很快会有意识地转移思绪,因为她觉得没有什么好想的。
到了亥时,阿桃真的来了。
这一点不出阿池的预料。但出乎阿池预料的是,她还带来另一个人。
也许那很难称之为“人”了,因为这个人眼周青筋暴起,眼白上翻,似乎也没有什么神智,看着十分可怖,就像怪物一样。
但这是一个女人。而且她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阿桃说:“姐姐,我找到你的阿娘了。”
说着,阿桃回头看看阿池的“阿娘”,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姐姐……就算她变成这个样子,她也还是你的阿娘,对吧?”
阿池笑了一下:“……对,谢谢你。”
似乎是不能耽搁太久,阿桃打开牢门后便匆匆离去,只是叮嘱阿池要尽快逃走。
阿池当然是没有逃走的。她打算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只是面前这个活死人倒是在计划之外。阿池在想要不要杀了这个“阿娘”。
不过也不知阿桃做了什么,这个“阿娘”看起来很是温驯,虽然没有什么神智,但只是待在原处,也不攻击人。
阿池最终没有管她。
阿池出了地牢,翻上围墙,踏过屋瓦,轻盈且无声地往某处去。
今夜便是月圆之夜,明月当空,澄明如水的月色落在阿池的身上。
最终,她在一处屋顶上停了下来。下一瞬,她趴在屋顶后面,小心地隐藏身形。在她身下,是一处空旷的院子,那里修着一处祭坛。
阿桃和桃花妖都在祭坛边上。如阿桃所说,桃花妖似乎在准备祭坛上的法阵。只见她手里不断结着印式,祭坛上的符文渐渐泛起红光,那些红光涌动着,最后经冲天而去,给人十分不祥的感觉。
做完这些,桃花妖睁开眼睛。她看起来似乎更加虚弱了,连着咳出了好几口血。不过她看起来并不怎么顾惜自己的身体,只是让阿桃将地牢里那些祭品带过来。
阿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离开这里,但又很快慌乱地跑回来,说祭品全都不见了。
阿桃确实是慌乱的。因为她只放走了阿池,但当她折返地牢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桃花妖先是冷厉地看了阿桃一眼,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她看了眼月色,这时候还没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离子时还有一会,她便道:“还不快去找!”
阿桃抿了抿唇,阿池看见阿桃身上的红色灵流愈发明显,乃至于劈啪作响。随后外头所有的活死人竟齐齐嘶吼起来,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低沉骇人——也许满城的活死人都被阿桃调动起来了。
紧接着,阿桃犹豫了一下,似乎她自己也想出去找人。
阿池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现身的时候了。成与不成,在此一搏了。
她从屋顶上跃下,也不管阿桃震惊的眼神,只是说:“你不必去了。”接着对桃花妖说,“人都是我放走的。”
人确实是阿池放走的。
在阿池顺着炉灰第一次探查地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里面的那个少年。
所以,昨天晚上,当阿池刚被关进地牢,她便对那个少年说:“喂,你想逃出去吗?”
“你什么意思?”少年防备地看着她。
阿池看了眼地牢里关着其他人,继续说道:“你让我想起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很有勇气的。你既然有勇气朝着你心中的怪物扔石头,那你应该也有勇气带着这些人逃跑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少年似乎还是不怎么信任她。
阿池便说:“因为我是人,给你们分发食物的那个是怪物。人是不会与怪物同流合污的。你当然可以相信我。”
她又说:“明天我会从怪物嘴里套出合适的逃跑时间。到了时间,我会放你们走。你带着这些人逃出去。”
这一切都是阿池与少年商量好的。甚至于替阿桃挡下那块石头,也不过是苦肉计。
——不过是攻心而已。
至于放这些人离开,阿池觉得自己并非是对他们抱有怜悯或者同情。她觉得自己最没有的就是这两样东西。这同样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
很明显,桃花妖要在子时做些什么,这些人都是祭品。将祭品放走,桃花妖的计划就会受到阻拦,这就能给阿池自己争取出时间。
——她不过是顺便救了这些人。
……或许也并不能说是救。因为外头还有满城的活死人。当发现祭品不见的时候,阿桃或者桃花妖也一定会调动活死人来阻拦这些人。
虽然阿池告诉过他们杀死活死人的方法,也告诉过他们实在不行,可以躲进客栈——因为出于某种理由,活死人不会轻易进客栈,但阿池并不觉得他们能全部逃出去。
或许有那么几个能得救,但一定不会是全部。
只是阿池觉得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她是来做事的,她不是来救人的。所以阿池还是选择这么做。
看着从屋顶上跳下来的阿池,桃花妖先是说:“我还以为你已经逃走了。”继而说道,“看来你的胆子比我想的要大多了——果然还是不该留着你。”
听见桃花妖的话,阿池看上去也并不吃惊。不管怎么样,阿桃心思单纯,手段简单,这些都是事实。阿桃的行动和想法,桃花妖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而桃花妖对此之所以放任,或者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放过阿池,她是有意不与阿桃计较。她只是没想到阿池敢这么做。毕竟就算相处的时间不算短,阿池的胆子也好几次让戚无明都惊讶,何况是桃花妖呢——况且阿池还只是个凡人。
同时,阿池也正是察觉出了桃花妖不愿与阿桃计较的想法,她才会在桃花妖面前赌命。
她也确实赌赢了。
只是在桃花妖抬起手的时候,阿池忽然说:“我们来聊一聊吧。”
桃花妖似乎是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与你聊?”
阿池看了眼阿桃,后者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阿池说:“你不是想让她见识人心的险恶吗?我这么配合你,难道你不应该让我把话说完吗?到时候她自然就见识到了——而且在找回那些祭品之前,你应该什么也做不了吧?聊聊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只是一个凡人,在你面前,我也逃不了——你该不会害怕同凡人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