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伤口藏在衣领底下,阿池帮她梳理头发的时候,视线正好是从上往下的,这才隐约看见了这道伤口。
这似乎是一道陈年的旧伤——尤其是与额头上的伤口相比对。而且这伤口像是什么人用刀砍出来的。
阿池练了这么久的剑,一眼就看出,这道伤口一定是气力不足的人砍下去的。因此这道伤并不致命。
阿池心里在思索,手却不停。最终,她帮阿桃梳了一个讨喜的双螺髻,她觉得这样应该会比较好看。
想了想,阿池又折了一朵桃花给阿桃戴在髻上。
如果忽略阿桃脸上的伤口和腐肉,铜镜里头的女孩眼睛和脸都有些圆,再配上讨喜的双螺髻,以及髻上那朵娇艳的桃花——她确实是漂亮又可爱的。
但是阿池却忽然间觉得铜镜里的人十分眼熟,就像是某一个她曾经见过的人。
当她想起来铜镜里的人到底像谁的时候,阿池却不愿意继续深想了。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她还是体会到了那么一点点的讽刺。
阿桃同样也是怔怔地看着铜镜。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回头看向阿池,轻声说道:“姐姐……对不起。”
阿池装作没有听懂,只说:“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阿桃又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阿桃猛地起身:“姐姐,既然你一定要找到阿娘,那我来帮你吧。”
阿桃又问:“姐姐,你的阿娘长什么样子?”
这回换阿池微微怔住。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阿桃会这么说。
但谎言已经说出口,不可能收回来了,阿池便顺着说下去了。她自己的阿娘她早就已经忘记了,她便说:“我阿娘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她将在她面前哭泣过的乔乔的话语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听见这话,阿桃先是抿了抿唇,随后又反握住阿池的手:“姐姐,我们现在就去找。”
说着,她拉着阿池出了客栈,竟然真的在满城的活死人中间一个一个地去寻找“穿着蓝色碎花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小痣”的女人。
这件事情虽然出乎阿池的预料,但从大局来看,事情依然没有脱离阿池的掌控。阿池便只是顺势跟在阿桃的身后,陪着她满城去跑。这些活死人如今依然不攻击阿池,这么满城跑着,倒是一点危险性也没有了。
不过阿池对寻找“阿娘”不是特别上心,因为这不是她的目的。
阿桃却远比她上心得多,这一个地方找不到就换下一个,这一群活死人中间找不到就换下一群,似乎颇有不找到就不罢休的意思。
可是在满城的活死人中间找出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找到后来,阿桃甚至明显变得焦躁了。
阿池便安慰她:“不着急,慢慢找。”
听见这话,阿桃看向阿池的眼神似乎愈发内疚了。
趁着这个时机,阿池忽然说:“其实昨晚我是在酒窖里面过夜的。”
阿桃似乎有些紧张:“……哦。”
阿池又说:“酒窖里有个冰棺,我碰到的时候,还有字出现了。”
听见这话,阿桃似乎更慌张了:“这样……这样啊。”
平静地看着阿桃,阿池接着说:“之前我在客栈里找到了一本日志,日志上写着‘温如雪’这个名字。我觉得客栈就是温如雪的家,冰棺里躺着的应该就是温如雪了——你觉得呢?”
阿桃吞吞吐吐地说:“应该……应该是的吧。”
冲着阿桃笑了笑,阿池又说:“之前你说这里有桃花妖,我觉得是桃花妖将冰棺打开了,你觉得呢?”
阿桃似乎彻底乱了阵脚:“大概……大概是这样的吧。”
“你慌什么呀?”阿池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阿桃的肩膀,又重新牵住阿桃冰凉的手,笑着说,“我们只是在聊温如雪,与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阿桃看起来松了口气:“……是的。没有关系。”
阿池又说:“说起来,进城之前,我听人说,浔阳城曾经也是热闹繁华的城池。可是四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城里的人竟然全都死于非命,以至于这座城池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说着,她故意感叹道:“这可真是悲惨啊。”
阿桃看起来顿时有些失神。
见状,阿池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说,如果温如雪还活着,她一定会将那时候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吧?”
阿桃下意识地回答:“她可能不记得了。”
这倒有些出乎阿池的预料,阿池便追问:“她为什么会不记得细节?”
阿桃似乎回过神来了,慌张地摆手:“我,我猜的。”
略想了想,阿池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她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疑点,无关大局。
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冰棺上那些字是尚善宗留下来的。他们好像认为温如雪生了重病。因为当时没有救治的手段,所以他们将温如雪封存在冰棺里,说要以后救治。真是不知道温如雪会怎么看待他们。”
这个问题与阿池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干系,这是阿池自己的疑问。
但唯独这个问题好像不难回答,阿桃几乎毫不迟疑:“她一定认为他们是好人。”
“可是过了四十三年了,他们没有来救治她,甚至天下间已经寻不见尚善宗的影子了。”阿池忍不住继续问道,“难道温如雪不会觉得他们是一群只会说空话的人吗?难道她不会觉得他们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吗?难道她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阿桃的回答再次出乎阿池的预料。
阿桃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温如雪一定觉得……是她自己没有等来那些好人。”
“……这样啊。”反倒是阿池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125章
阿桃在活死人中找了整整一天,可是她还是没有找到阿池的“阿娘”。
一直到日暮时分,她不得不又拉着阿池回了客栈。
阿桃似乎很是沮丧,阿池便再次安慰她:“没关系的。”
阿桃看起来愈发歉疚,她反复叮嘱阿池一定要继续在酒窖里过夜,又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仔细地看着阿桃的神情,阿池终于觉得时间和时机都差不多了。她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香囊。这就是她昨晚在酒窖里做的小玩意。
阿池的针线活很一般,加上这三年的时间里她没再做过类似的活计——戚无明虽然很乐于折腾她,但还真没让她动过针线。因此本来就一般的针线活更是退步了很多,她拿出来的香囊也非常粗糙。
不过这不重要。
在阿桃惊讶的眼神里,阿池亲手将这香囊给阿桃系上。
她对阿桃说:“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里面有平安符。”
阿桃慌忙摆手:“不,这么贵重的东西……”
阿池笑道:“你我这么有缘,你还说要帮我找阿娘,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的。再说这地方这么诡异,我很是担心你。你就收下吧。”
她又说:“你可千万不要离身,不然就不灵了。”
阿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阿池非常坚持。阿桃最终十分感动地收下了。
很快,阿桃真的要离开了。
不过在阿桃离开之前,看着她的背影,阿池还是问了一句:“你觉得温如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桃似乎愣住了,她停下来,回过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垂下眼,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我觉得……她可能是个坏孩子。”
说着,像是鼓起勇气一般,阿桃抬眼看向阿池,轻声问她:“姐姐,你觉得呢?”顿了下,“你觉得……温如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池只是说:“我觉得她那样小,一定是个天真的孩子。”
目送着阿桃离开后,阿池却没有回酒窖。
那所谓的平安符当然是假的,只是一个说辞而已。她要的是那香囊不离身。她在香囊里塞了一把炉灰,又刻意用针扎了隐蔽的小孔。只要阿桃活动,香囊便会漏下细细的炉灰。
眼看要入夜了,阿池找来厚厚的面巾,用水打湿,系在脸上,将口鼻彻底掩住。随后,阿池便出了客栈。
这虽然有些冒险了,不过浸了水的面巾依然替阿池挡住了香气。阿池也仍然没有陷入梦境。
而且如阿池所料,街上的活死人依然没有攻击她,这给她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方便。
今夜依然有明月高悬,借着月色,也借着半空中那些符文的光芒,阿池很快寻到了炉灰的痕迹。
沿着那些炉灰,阿池看见了街上那些燃烧的线香,也最终寻到了城主府。
阿池自围墙翻进去,再一次沿着炉灰的痕迹一路往前。
她先是来到了某处院落的厨房,不过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想了想,阿池在灶台上摸了一把。灶台还是热的。
离开厨房,阿池又绕过几处回廊,来到装饰着假山的院落里。
炉灰在某处假山前断掉了。
略想了想,阿池四下摸着假山上的石块,当她摸到一个小石块的时候,她明显感觉这个石块的手感不太一样。
她试着旋了一下,她面前的假山立刻往两边挪去,通往地下的台阶显露出来。
阿池小心地踩上台阶,近乎无声地往下走去。底下十分昏暗,阿池又几乎是贴着墙壁在行动,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黑暗里。
她在某一处台阶上停住了。这里已经足够看清底下的情况了。只见底下全是囚室,而囚室里面正关押着不少的人。
她也看见了阿桃。阿桃正在给这些人分发食物。
大多数人看见阿桃,都表现得害怕且慌乱。唯有一个少年,他始终是无所畏惧且愤怒的。
阿池多看了那少年两眼,但又在阿桃将食物分发完之前小心地退了出去。紧接着她拧动石块,又将假山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没过多久,假山再一次往两边挪去。分发完食物的阿桃从底下走出来。
她没有觉出什么异常,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待阿桃走远,阿池才抱着剑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她刚才就藏身在这里。
不过阿池并没有立刻跟上阿桃,一来这样容易被阿桃察觉;二来有炉灰的指引,之后再跟也完全来得及;三来,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来到了城主府,那她现在应该去看一看另一个地方。
——她还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开。
于是阿池翻上一处屋顶。站在高处,她分辨出了最大最好的院落——以她当年在裕安城,以及这三年来跟着戚无明辗转多地的经验——这一般是城主起居的地方。
为了节省时间,阿池先是直接在屋瓦上奔跑,接着又跃过一个个高高低低的屋顶,径直往那最大最好的院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