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会做梦的。一旦做梦,你就醒不过来了。”
很明显阿桃不知道阿池已经在这里过了一夜。阿池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只是故作糊涂:“做梦怎么可能醒不过来呢?”
这话让阿桃沉默。过了好一会,她低声说:“这里有妖怪——有很可怕的桃花妖。你快走吧,被她发现就不好了。”
听见这话,阿池看向了外头游荡的那些活死人,却说:“原来这一切都是桃花妖害的。”
阿桃却又沉默了。
这时候,阿池却忽然问了不太相干的问题。只见她指着桃花树:“因为这里有桃花妖,所以桃花才逆时开放吗?”
阿桃倒有些不太肯定了:“……大概是这样的吧。”
阿池若有所思。紧接着她又说:“我明白了。多谢你的好意,我会离开的。”
第122章
听见阿池说要离开,阿桃用一种天真的眼神看着她,连声问了好几句:“真的吗?”
阿池点点头。
阿桃又说:“姐姐,那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了。”阿池摇了摇头,“这些活死人已经不攻击我了。我可以自己离开。”
见阿桃似乎还想讲话,阿池看了眼外面的斜阳,说道:“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晚上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阿桃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阿池笑了一下:“我猜的——你去办你自己的事情吧,不用担心我。”
见阿桃还有些踌躇,阿池便说:“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这话让阿桃没办法接了,虽然与阿池相识不过一日,但她不愿意让阿池觉得自己不相信她。加上时间确实也不早了,阿桃最终还是离开了,但在走之前反复叮嘱阿池一定要快些出城。
阿池只是笑着说:“你不用担心。”
但阿池不知道的是,在离开之后,阿桃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妥当。过了一会,到底是不放心,阿桃还是折回去看了一眼。不过这时候客栈里头空无一人,她没在里面看见阿池。
她觉得阿池应该确实是离开了。她终于放心了。
尽管阿池不知道阿桃折回来看了,但她其实没有离开客栈。她正躲在酒窖里头。
阿池并不打算离开这里。虽然戚无明现在不讲了,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戚无明常说她满口谎言。对于这一点,阿池从不辩驳。因为她确实是这样的,没什么好反驳的。
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几个谎话,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何况这个阿桃也并不难骗,不,是实在太好骗了。
在阿桃离开后,阿池立刻拿起油灯,又拿了之前那本日志,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去了酒窖。
酒窖里头一片漆黑。阿池点上灯,却没立刻看带下来的那本日志,而是先将酒窖的入口关上。在她带下来的那些零碎东西里面,有一些棉花。她用这里的酒水将棉花浸湿,又将酒窖里所有可能的缝隙都用湿棉花细细地封上。
她特地等了很久,可能有半个时辰,也可能有一个时辰。
但她确信,这个时候,天应该黑了。
如她所想,这次她没有再闻见之前的香气。她也没有再入梦。
阿池放下心来。她绕开酒窖里的冰棺,在油灯底下再次拿出了那本日志。日志的封皮上写着主人的姓名:“温如雪”。阿池默默地盯着这姓名看了片刻,继而再一次细细地翻阅起日志——尤其是她后来找到的残页。
不过残页里记录的大多是一些琐事,比如温如雪的娘亲有一天给她烙了很好吃的饼,还教会了她怎么做;比如她的娘亲某一天帮她梳了很好看的头发;再如此有一次她跌倒了,她的娘亲帮她仔细地清洗伤口;还比如温如雪的娘亲告诉过她,客栈门前的桃花树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栽下的。阿池甚至还知道了她们两个曾经养过一窝兔子,温如雪很喜欢那些兔子。
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只有其中的两页,阿池多看了两眼: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一月二十二
刚出生的那些小兔子全都不见了。
阿娘说是外面太危险太乱了,小兔子的娘亲将小兔子们藏起来了。她将他们藏到了世界上最安全最美好的地方,所以我找不到他们了。
其实我知道,小兔子是被他们的娘亲吃掉了。
因为粮食被仙人征走了。我们没有东西喂他们了。”
“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二月十六
桃花开了好多,我数不清了。
阿娘被带走,好久都没回来了。她说数完桃花她就回来的。
可是桃花我数不清。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看完这些文字,阿池将整本日志合上,若有所思。
她本来很谨慎地避开了身边的冰棺,可当她陷入思索,她竟然忽略掉了冰棺。加上整间酒窖并不大,阿池一个不慎,竟然碰到了冰棺。
霎时间,冰棺上那些符文流转过金光。
阿池回过神,猛地按住了剑。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似乎是一个提前设好的法阵,只要有人触碰到冰棺,法阵就会被触发。但这好像不是用来攻击的法阵。那些金光流转着,片刻后,半空中竟浮现出几行金色的字。
那上面说,浔阳城百姓一夕之间身死,在这样的惨祸里,冰棺中的女孩是唯一幸存的人。可她因此生了重病。因为一时间找不到医治她的办法,便只能将她暂时封存在这里,留待以后救治。若有缘人来到此处,千万勿要打开冰棺。假如不慎将冰棺打开,也请将这个可怜的女孩送往尚善宗。
落款写着:“尚善宗于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留。”
阿池久久地看着这几行字,直到它们再度消失。
自这几行字出现到消失,阿池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静。但她忍不住想,当初写下这段话的人应该不会想到,现在天下间已经寻不到尚善宗的影子了。就连她自己,在来到这个地方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宗门。
想着,阿池也不再管冰棺了,她又拿起她带下来的其他零碎东西,开始做一个小玩意。
虽然现在的时机还不算成熟,但这不妨碍阿池将这个东西先做出来,以便提前做好一些准备。
离开客栈后,没多久,日落月升,阿桃一个人默默地行走在街道上。
她行走的这条街有许多活死人,他们拥挤着,游荡着,有些甚至直接挡在了阿桃的身前。阿桃轻轻一挥袖,所有活死人就像有了意识一样,尽数退向两边,为她让开道路。
阿桃看着这些活死人,又低着头走在活死人们让出的道路上。
最终她来到街道尽头,从袖子中取出一截线香,点燃了,插在了砖缝间。
燃烧的线香明明灭灭,风刮过,香灰飞扬。
阿桃连着去了好几条街,最终在一栋几乎占了一整条街的建筑前停了下来。她面前的大门上的匾额题着“城主府”三个字。
只是此间的城主府同样是破败不堪,朱门上一样积着厚厚的尘灰。
阿桃走进去,熟练地穿过几间院落,推开了一扇门。
这竟是一间厨房。灶台上堆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新鲜食材。阿桃洗干净手,很快用这些食材做了好几锅的饼。
她将这些饼放入桶中。随后她提着桶,又绕过几处回廊,来到了装饰着假山的院落里。轻轻旋动假山上的一处小石块,她面前的假山便立刻往两边挪去,通往地下的台阶露了出来。
阿桃拾级而下。待她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只见这个地方阴冷潮湿。抬眼四顾,到处都是囚室。
——这似乎是这间城主府的地牢。
这些囚室并不是空的,这里头关着许多的人。
这些不是活死人,而是活生生的人。当他们看见阿桃朝他们走过来,有不少人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在狭小的囚室里头连连后退。
阿桃垂下眼,在每间囚室前头都分了一些饼,轻声说:“你们……吃吧。”
可这些被关起来的人中,有一个少年是与众不同的。
当阿桃朝他这间囚室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他愤怒地指着阿桃,大喊着:“你这个怪物!你将我们害得好惨!”不仅如此,他手里还藏着一块石头。他拿这块石头朝阿桃狠狠地砸过去。
阿桃听见“怪物”两个字的时候就愣住了,然后她真的被狠狠地砸中了额头。她被砸得皮开肉绽,但却没有血流出来。
阿桃捂着额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分饼,随后默默地离开了。
第123章
做完这一切,阿桃又来到另一处院落。
主屋的门大开着,阿桃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进来。”屋子里传出来女人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
阿桃踌躇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这里似乎多少被收拾过了,四下里点着明烛。屋中的纱帘被放下来,借着烛光,隐约能看见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此刻,那女人手里似乎拿着一张图纸在研究。
感受到阿桃走近,她头也未抬,只是问:“你这一天,去了哪里?”
阿桃似乎有些慌张。但女人依然在看图纸,没有注意到阿桃的神情。最终阿桃有些讷讷地说:“我……我回家了。”
女人说:“我知道你经常回去。但你今天在那里待了很久,所以——”女人终于抬眼看向阿桃,“你去做什么了?”
阿桃低着头说:“我没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又说,“我就是……有点想我阿娘了。”
听见这话,女人便没有讲话了。纱帘遮住了女人的神情,阿桃也琢磨不清楚女人此刻内心的想法。阿桃只听见她最终说了句:“算了。”紧接着又问,“外面有什么异常吗?”
阿桃先是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说:“……我没看见其他的人。”
女人点了点头:“无论是活死人还是祭品,数目都差不多了,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你只需要注意外头的动静就可以了——如果有外人来了,就杀掉,记住了吗?”
阿桃低着头。
女人便又说:“你只有照我说的做,你的阿娘才能回来。”
“……嗯。”
女人似乎吩咐完了,一摆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阿桃点了下头,往门口走,但在迈过门槛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我阿娘……真的会回来吧?”
女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忽然问她:“你现在,也还是在想念你的阿娘吗?”
阿桃点头。
女人用一种很柔和的语气说道:“我的女儿也是这样。她总是粘着我。我离开一会,她就说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