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着苏薄自己。
“不……”
触手的声音再次从喉咙里挤出来,细若蚊蚋。
它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苏薄的命运和主宰纠缠在一起的瞬间,祂便拥有了一种最根本的存活可能。
它们可以沿着自己的命运线,逃进另一条轨迹。
逃进苏薄的命运里,与她纠缠,如影随形。
逃进她的影子。
逃进她的呼吸。
逃进她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之间隙。
只要苏薄还活着,它们就永远有一条线可以逃,所以在触手看见的线条末端,每一种可能当中,主宰都会活下来。
而苏薄要祂们死。
触手的触须发软,险些落下。
她看见苏薄斩断了所有向外延伸的线,她切断了主宰存活的可能,也切断了自己的可能。
然后,苏薄停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
看着那些从她体内生长出来的线。
无数根。
密密麻麻。
这是她的可能的命运轨迹,但现在所有的线都没有了结局,它们全部断了。
触手想要大喊,想要冲过去,想要站在苏薄旁边,想要回到她体内,和她一起面对没有未来的现在。
但它的动作被制止了。
苏薄对它摆了摆手。
她让它别过来。
苏薄指了指它身后。
它身后还有南北歌她们,一旦它离开,直面神躯这件事足以冲垮她们的理智。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漫天断裂的命运线,触手看着苏薄的眼睛,开始大哭。
触手不敢哭出声音,因为她们还在它背后。
于是五条触手顶部的触手吸盘内冒出透明的液体,顺着它漆黑粗糙的皮肤开始向下滑落,又被底部的触手吸盘吸进体内。
触手意识到苏薄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她切割了它的核心让它独立出来,她让它去保护野火,这个指令本身也是为了保住它。
苏薄听见触手在哭,她虽然将触手剥离出了身体,但她与触手的感知还在。
她将第七条触手的触须握在掌心,对准了自己体内最后一条线,然后发出一声叹息。
触手太吵了,和她刚认识它那会一样吵。
坦白来说,苏薄早做好了打算,当她在野火众人宣誓的时候,当她看见会议室顶部那条命运轨迹的时候,她便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她无法彻底杀死主宰,更确切地说,她无法抹杀主宰的“存在”。
暴食吞了懒惰,与懒惰融为一体,祂或者说祂们是强大又特别的存在集合体,祂吸收了另外五位旧神最核心的能量,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掏出祂们的本源核心而已。
她能摧毁祂们的身躯,却无法摧毁祂们的核心。
她不能吸收核心,不能毁灭核心,唯一能做的,只有困住祂。
以自身为代价困住祂。
苏薄不再看触手,也不再用神视看被触手挡在众娱大楼内的几人,和已经成功回到米德拉的野火。
她觉得她这一世非常值得。
况且她已经是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如果不是南北歌风狼和叶独枝,她早就死在了另一条命运里。
苏薄挥动了第七条触手,含笑扩张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好了,这次你们逃不掉了。”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触手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看见第七条触须切断了苏薄身上最后一条线。
它在断裂之前颤动了一下,随后消失了。
连同苏薄一起。
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收缩,收缩成一个点,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命运的人会去哪里,触手不知道。它感到迷茫,明明苏薄赢了,她用触手提着懒惰和暴食的本源核心自天际而下,但为什么会是这样。这和触手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地面的肉块跟随着苏薄的消失而消失,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梦,主宰存在的痕迹消失了,苏薄也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平静。
除了死去的上城人尸体和坍塌的上城建筑,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很快整座上城开始震颤,主宰死亡,上城之上的日月似乎在逐渐恢复正常模样,被主宰囚于上城当做栖身所的日月开始按照正常的轨迹运转起来,紊乱的磁场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这片本不该存在的城市。
“该走了。”触手松开了触须,失神地转身看向大楼内。
它看见了四双正盯着心珏掌心的眼睛。
它看见心珏摊开的手掌里,那颗还在转动的骰子,骰子将她掌心磨出了血,她摊着手,始终不愿意停放弃等待骰子的结果。
但触手明白不用等了,没有可能性了。
因为苏薄将自己困在了一个没有命运出口的洪流当中。
那或许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时空夹缝中。
也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再触及这个世界的地方。
也或许是一片难以被理解,不可能被发现的混沌。
她没有死,她只是不会出现了。
她切断了所有的命运线条,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线,一条通往“主宰永远无法出现”这个唯一可能性的线。
而那条线的两端,只有苏薄自己。
-
“走。”
触手的声音沙哑,它没有回头。
它不敢回头。
“心珏。”南北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心珏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心珏掌心里那颗仍在旋转的骰子。那颗十面的骰子,此刻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它转得太快了,快得看不清点数,快得像一颗小小的、疯狂的心脏。
“它不会停了。”心珏忽然开口,她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所有的可能性都断了,”她说,“它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落下
的线。”
那颗骰子,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她的掌心里疯狂旋转,找不到归宿。
南北歌忽然冲了出去。
风狼一把没拉住她,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苏薄——!到底发生了什么,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北歌冲着触手嘶喊,冲着那片天空嘶喊,声音撕裂在崩塌的轰鸣里。
“你为什么问心珏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应她。
而眼前那片天空什么都没有。
风狼站在原地,她没有追出去,只是死死攥着那片衣角,指节发白。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着南北歌跪在地上,看着她把脸埋进掌心里,看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听不见任何哭声。
风狼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刀。
“一切都结束了。”
触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恳求。
“求你们了……走。”
它的触须在发抖,那些吸盘里的液体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粗糙的皮肤,在崩塌的气流中轻轻颤动。
它知道苏薄为什么把它剥离出来。
苏薄想让它活着。
它只是个怪物。
是一个背叛了贪婪的神眷、是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缝合在一起、然后阴差阳错活到现在的寄生者。
但它现在是一条独立的、活着的触手。